但是她们没有一个人去指责他。
没有一个人有过告密或者切割的想法。
她们只是在抱怨了两句之后,就开始想办法帮他把这件事做成。
李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用来解释的腹稿,全都没用了。
此刻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希尔薇娅看着李维呆滞的样子。
她又翻了一个白眼。
“瞧你那模样……”
希尔薇娅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宠溺和无可奈何。
“我们是一家人……我和可露丽不支持你,你要谁来支持你?谁让我跟她都摊上你了?”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连她们两个都不站在他这边,那他李维就真的成了一个孤魂野鬼了。
“而且说狗血了,问你能不能为我们其中一个去死,难道你还会说不吗?”
希尔薇娅声音里又带上了些许气愤。
而她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李维看着希尔薇娅。
又看了看可露丽。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鼻腔深处传来一阵酸楚。
这种被人无条件信任和保护的感觉,真的让人无法抗拒。
“你这让我……”
李维的声音有些沙哑。
“鼻子发酸啊……”
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情绪。
希尔薇娅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感性样子。
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噫,我看你可没那么矫情!”
希尔薇娅又把手伸到了李维的面前。
“别废话了!拿来!反正你别管我怎么做!”
李维默默地打开了公文包,拿出了那个厚厚的信封,交到了希尔薇娅的手里。
……
午餐很快结束了。
希尔薇娅拿着信封,直接返回皇宫。
回到皇宫后,希尔薇娅大步走进自己房间。
“把门关上,任何人不准进来。”
希尔薇娅对侍女下令。
“去机要室,给我搬一台电报机过来,直接接通跨国专线。”
侍女不敢多问,立刻照办。
没过多久,一台崭新的电报机就安放在了希尔薇娅的桌子上。
希尔薇娅坐在桌前,看着面前那个厚厚的信封。
怎么发出去?
发给法兰克?
希尔薇娅直接在心里把这个方案枪毙了。
绝对不行。
法兰克现在的局势虽然稳住了,但也只是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不能拖贝拉下水。
“这颗炸弹,谁造的火药桶,就该扔给谁。”
希尔薇娅冷笑了一声。
阿纳斯塔西娅。
那个穿着女装的大罗斯皇储。
是他主动掀翻了桌子,强行拉全大陆的人下场辩论。
他不是想看最极致的理论吗?
那就满足他!
希尔薇娅的手指放在了电报机的按键上。
她从小就接触过这东西。
因为以前觉得好玩,她能非常熟练地使用各种军用和外交电码。
滴答……滴答……
希尔薇娅开始发送呼叫信号。
目标,大罗斯帝国,圣彼得堡。
她没有使用任何隐蔽的地下线路,而是直接使用了奥斯特皇室的官方明线。
“我是奥斯特帝国第二皇女,希尔薇娅·克里斯蒂安·玛蒂尔德·霍伦。
“转接大罗斯皇室。
“我要求直接与阿列克谢皇储殿下对话。
“就波斯湾冲突,交换两国皇室内部意见。
“看在小时候,你给我上过哲学课的份上,请务必回复。”
电报发了出去。
希尔薇娅靠在椅子上,端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
她在等。
同时,她也在脑子里复盘自己的后手。
她当然清楚联系那个疯子有巨大的风险。
万一阿纳斯塔西娅拿到文章后,直接向全世界公开密码本,说这是奥斯特皇女发给他的,企图用这种极端思想颠覆世界呢?
希尔薇娅根本不怕。
这就是她故意用官方明线呼叫,并且加上讨论波斯湾冲突这个理由的原因——
政治掩护。
如果阿纳斯塔西娅敢跳出来指认她,希尔薇娅就会直接在报纸上公开否认。
“我当时是在跟他谈判波斯湾的撤军问题。但他是个疯子,他伪造了一份乱七八糟的文章来诬陷奥斯特帝国。”
全大陆的人会信谁?
相信一个正常强盛的奥斯特皇女?
还是相信一个穿着女装,被认为脑子有病的大罗斯废皇储?
没有任何人会相信阿纳斯塔西娅。
就算尼古拉三世拿到了密码本,奥斯特这边也绝对不会承认。
这就是政治上的死无对证。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桌子上的电报机突然响了起来。
滴答……滴答……
有回音了。
希尔薇娅坐直了身体。
她拿起笔,快速地把接收到的电码记录下来。
这是一段普通的明码。
“同意接入。我是阿纳斯塔西娅。”
“我~是~阿~纳~斯~塔~西~娅~!”
希尔薇娅笑了,夹着嗓子学着这句话。
上钩了!
她没有再用明码,也不打算用专门的皇室之间的高级暗码。
那玩意儿不好用,说悄悄话肯定会被家长发现。
就拿她跟贝拉来讲,她们的暗码都是另一套专门的。
于是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在最顶层的一个隐秘角落里,抽出了一本很旧的法兰克语哲学书。
访问大罗斯时,送给她的礼物。
当时希尔薇娅还是觉得好玩,按照惯例,就用这本书作为密码本,约定了一套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高级暗码。
虽然事后挺后悔的,毕竟后面她知道了,跟姐姐一般亲切的大哥哥阿列克谢,是真的姐妹来的!
希尔薇娅翻开书,找到对应的页码和行数。
她拆开信封,拿出李维的手稿。
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发报键上。
滴滴答答的声音在房间里密集地响起。
至于阿纳斯塔西娅身边有没有其他人在看,有没有大罗斯的秘密警察在监听。
希尔薇娅根本不在乎。
因为除了阿纳斯塔西娅本人,没有任何人能看懂这套私人密码。
……
大罗斯帝国,圣彼得堡。
前大学教授瓦列里站在电报机前,看着机器吐出一条长长的纸带。
纸带上全是一排排毫无规律的乱码。
“殿下,奥斯特那边开始发送实质内容了。”
瓦列里转过头说道。
“但是加密方式非常古怪,不是任何已知的军用或外交密码。我们根本无法破译。”
阿纳斯塔西娅穿着紫色的长裙,走进了电报室。
“你们当然破译不了。”
阿纳斯塔西娅好笑着摇头回道。
他看了一眼房间里的瓦列里和另外两个发报员。
“全都出去吧。”
阿纳斯塔西娅下令。
瓦列里愣了一下。
“殿下,不需要我们记录下来,然后找专家破译吗?”
“我说了,请出去,然后把门关上。”
阿纳斯塔西娅的语气不容置疑。
瓦列里不敢再问,立刻带着人退出了房间,并关紧了房门。
电报室里只剩下阿纳斯塔西娅一个人。
滴答……滴答……
机器还在不停地响着。
阿纳斯塔西娅走到机器前。
他没有去拿纸和笔,也没有去看那些吐出来的纸带。
他静静地听着,看着吐出的暗码。
滴滴,答答,滴答……
每一个长短不一的声音,连同着那些吐出来的暗码在他的脑海里自动转换成数字。
页码,行数,第几个字母……
十年前的那本法兰克语哲学书,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脑子里。
阿纳斯塔西娅在心里默默地拼凑着这些词汇。
一开始,他以为希尔薇娅真的是来找他谈波斯湾局势的。
毕竟,奥斯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维持波斯湾的僵局。
但是,听着听着,阿纳斯塔西娅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外交辞令!
也非利益交换!
一篇文章……
而且……
现在仅仅只是第一章!
随着电报机的声音不断传来,阿纳斯塔西娅脑海里的句子越来越长,逻辑越来越清晰。
阿纳斯塔西娅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哈哈哈哈……”
他再也忍不住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大笑起来。
“我就说嘛!我就说……”
阿纳斯塔西娅看着还在不停吐出纸带的电报机,声音都在发抖。
终于等到了!
掀翻了桌子,就是为了逼出所有人一起来讨论。
现在,最期待的那个人的东西就在他面前。
这篇东西……
没有任何反驳,只有分享!
不知道过了多久……
阿纳斯塔西娅翻译出了文章最后的署名。
那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假名,但他读懂了名字的意思。
也知道真正的作者是谁。
“向您致敬,李维·图南……”
阿纳斯塔西娅对着电报机,微微低下了头,做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宫廷礼。
然后,他又笑了起来。
他明白了希尔薇娅的操作逻辑。
用官方身份做掩护,用私人密码发送。
就算他把这些密码拿出去,也没有人会信他。
希尔薇娅在防备他。
但更重要的是,希尔薇娅看透了他。
“也向您致敬,希尔薇娅·克里斯蒂安·玛蒂尔德·霍伦……”
阿纳斯塔西娅轻声说道。
“你确实跟以前大不一样了,你已经能吃准我是个骄傲的人了!”
是的,阿纳斯塔西娅是个极其骄傲的人。
他怎么可能像个小孩子一样,拿着这份密码去向尼古拉三世告密?
去告密说奥斯特的皇女在传播危险思想?
那太低级了!
那是无能的政客才会干的事。
阿纳斯塔西娅要的是摧毁这个无聊的旧世界。
希尔薇娅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她,他们都知道,阿纳斯塔西娅不仅不会揭发他们,甚至会主动充当他们的印刷机和发行商。
因为阿纳斯塔西娅比任何人都渴望看到这股理论的火焰烧遍全大陆。
“你算准了我不会去告发。”
阿纳斯塔西娅看着电报机,笑容越发灿烂。
“算准了,我会帮你们把这篇文章发到全大陆的报纸上……
“好!我帮你们发!
“就让我们看看,这场火,最后会把谁烧成灰烬吧!”
滴答……滴答……
脑海里,之前电报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声音在阿纳斯塔西娅听来,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交响乐。
令他突然有了唱歌的兴致。
心情太好了,好得必须用一首曲子来抒发此刻灵魂深处的战栗。
但是现在不需要交响乐……
阿纳斯塔西娅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他微微张开嘴唇,低沉而悠长的嗓音在书房里响起。
“Эй,ухнем!”
嘿,用力拉啊~!
“Эй,ухнем!”
伴随着这首大罗斯民谣,阿纳斯塔西娅脑海中的文字越来越清晰,而他的视线,飘向了整个圣彼得堡。
“Ещёразик,ещёдараз!”
歌声在回荡。
再来一次,再加把劲……
冬宫的深处。
尼古拉三世桌子上放着波斯前线发来的死伤报告。
皇帝看都没看,直接把报告扫到了地上。
“我不需要看死了多少人!”
尼古拉三世大声对着面前的大臣吼叫。
不如拉斯普钦的东西,一点能让他乐呵的玩意儿都拿不出来!
“可是陛下,前线没有水,魔装铠也动不了了。”
“那就派更多的人去!用人命去填!”
这些人还在违抗他……
可只要军队还在往前走,他就还是大罗斯的绝对主宰。
要赢,只有打赢了,国内那些骂街的老鼠才会闭嘴!
“遵命……陛下!”
“Мывесёлуюспоём……”
我们唱起欢乐的歌……
尼古拉三世皱起眉头,听到了什么,转头,寻找着源头。
“谁在宫里唱歌?!还是唱这种晦气的东西!!!”
他脸色铁青,听到了可以说是指着他父辈鼻子骂的玩意儿。
怎么能有人敢在冬宫唱这个?!
“????”
大臣表示什么都没听见,奇怪地看着尼古拉三世。
而歌声已经飘过结冰的涅瓦河。
圣彼得堡第一钢铁厂。
十几个赤着膀子的工人,正用粗大的麻绳拉动一辆装满铁矿石的轨道车。
他们的动作非常吃力,就像拉纤的船夫。
一个拿着皮鞭的监工走过去,一鞭子抽在一个工人的背上。
“快点动起来!你们这些懒猪!”
监工骂道。
挨打的工人只是咬着牙,继续往前拉。
“嘿,用力拉啊!”
与此同时,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
维克多和他的同志们正在疯狂地摇动印刷机的把手。
一张张传单飞了出来。
“维克多,油墨不够了!”
一个同志喊道。
“去把教堂发的那些赞美诗拿过来,翻到背面,在背面印!”
维克多头也不抬地回答。
“快点……你听到什么了吗?”
维克多茫然地看向外面。
“Разовьёммыкудряву……”
我们要把那白桦树拔起……
他下意识地跟唱了一句。
可是后面它也飘远了。
一家酒馆。
军官端起一杯伏特加,一口灌进喉咙里……
快活!
好快活!
“再来,为了大罗斯!”
“为了大罗斯!”
“为了大罗斯!”
军官们齐声低呼。
“Ай-да,даай-да,
“Ай-да,даай-да,
“Разовьёммыберёзу!”
哎-哒,哒-哒……
我们要把那白桦树连根拔起!
一曲终了。
阿纳斯塔西娅停止了哼唱。
电报机吐出的最后一段纸带,还挂在桌沿下摇曳。
脑海里的那阵滴答声消失了。
阿纳斯塔西娅的视线回到了这里,他走到桌子前,拿起一支钢笔,凭借着恐怖的记忆力,开始在白纸上快速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