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薇娅把手里的报告放下。
“我刚才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可露丽眨了眨眼睛。
她的心跳还有些快,脑子里还残留着多年前那个午后的阳光,以及李维眼底的光芒。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她把桌子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
“没什么,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罢了。”
可露丽轻声说道,语气尽量保持着平时的平静。
但是希尔薇娅并没有被糊弄过去。
希尔薇娅微微俯下身,那双眼睛盯着可露丽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好奇。
“什么事情能让你这么认真?”
希尔薇娅的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八卦的弧度,声音压低了一些。
“还露出那种……表情?”
可露丽的手僵了一下。
“哪……哪种表情?”
“那种……”
希尔薇娅想了想形容词。
“那种像是看到了最美味的蛋糕,既想一口吞下去,又怕被烫到舌头的小狐狸一样的表情~!(ૢ˃ꌂ˂ૢ)”
可露丽的脸瞬间红了。
……
大罗斯帝国,圣彼得堡郊外。
那座隐蔽的别墅书房里。
瓦列里站在书桌旁边,浑身都在发抖。
这位前大学教授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觉得天都要塌了。
因为这篇文章里,明晃晃地写着怎么用机枪和大炮去屠杀超凡者。
这等于是把刀递到了底层暴民的手里!
但阿纳斯塔西娅没有发抖。
他不仅没有发抖,甚至肩膀微微耸动,在笑!
开始只是无声的轻笑。
慢慢地,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哈……”
阿纳斯塔西娅仰起头,笑得非常畅快。
他太高兴了。
他心里的喜悦简直要溢出来。
“殿下……”
瓦列里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恐惧。
“您……您为什么还在笑?这篇文章是个灾难啊!”
“灾难?”
阿纳斯塔西娅停下笑声,看着瓦列里。
“这怎么会是灾难?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瓦列里完全无法理解。
“可是,他在教那些泥腿子怎么对付魔装铠!他在教他们怎么制造重武器!这会要了所有贵族的命的!”
“要了贵族的命?”
阿纳斯塔西娅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那群只知道在庄园里喝酒、玩弄女仆的废物,死就死了,有什么可惜的?”
他转过身,眼神里满是欣赏。
“瓦列里,你根本不懂我想要什么……”
阿纳斯塔西娅指向桌子上的那些报纸抄件。
“我要的就是这个!
“我要所有人都不再藏着掖着!
“我要他们把脑子里那些最危险、最激进、最能颠覆一切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瓦列里愣住了。
“可是殿下,您也是皇室……您也是超凡阶层的统治者啊。”
“那又怎样?”
阿纳斯塔西娅毫不在意地摊开双手。
“这个老旧的世界太无聊了,太腐朽了!”
他走到瓦列里面前。
“我把这块肉扔进了狼群里!”
阿纳斯塔西娅的眼睛亮得吓人。
“现在,狼群开始咬人了!
“法兰克的人跳出来说,要去学习管理机器,要把工厂的账本抢过来!
“奥斯特的人跳出来说,账本挡不住魔法,要去造大炮,去破解魔法阵!”
阿纳斯塔西娅激动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长裙的裙摆在地毯上拖曳。
“太精彩了!真的太精彩了!”
他停下脚步,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这就是我想要的碰撞!这才是真正能推动世界往前走的东西!”
瓦列里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殿下,他们这些理论,是为了推翻您的统治啊!!!!”
“我知道……”
阿纳斯塔西娅语气平静下来,但眼底的兴奋丝毫未减。
“但也是我手里的工具……
“政治没有主张,只有手段,这是我一直信奉的。”
他拿起伯格的那篇文章,看向瓦列里。
“我们大罗斯难道不需要这些吗?
“我们的魔装铠在波斯沙漠里变成了废铁,就是因为我们的魔法太封闭,太原始!
“如果我能掌握权力,我完全可以借用伯格的理论,用国家的力量去强制推进魔法的工业化!
“他教穷人怎么造枪去杀贵族,我难道不能用同样的办法,去造更多的枪来武装我的军队吗?”
瓦列里张大了嘴巴。
他终于明白了。
这位殿下根本不在乎这些理论是谁提出来的,也不在乎这些理论原本的目的是什么……
他只看重这些理论的实用价值!
阿纳斯塔西娅把抄件轻轻放回桌面上。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发抖。
“虽然我们立场不同,虽然我们总有一天要在战场上互相把对方撕成碎片。
“但在这一刻……”
阿纳斯塔西娅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脑海里仿佛能看到远方的人们。
他们都在看着同一张牌桌。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大脑,试图重塑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精彩如画啊!”
阿纳斯塔西娅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瓦列里……”
阿纳斯塔西娅转过头。
“是,殿下。”
“继续盯着。”
他把空酒杯扔在桌子上。
“现在,就差最后一方没表态了……
“我们大罗斯国内的那些地下老鼠,如果他们看了这些文章还不开窍,那他们就真的只配死在下水道里了!”
……
同一时间。
大罗斯帝国,圣彼得堡市中心。
贫民区的一处隐蔽地下室里。
七八个穿着破旧冬衣的男人围在一张摇晃的木桌旁。
桌子上点着两根蜡烛,光线很暗。
地下乱党领袖维克多坐在桌子的正首。
他手里死死抓着几张刚刚翻译好的报纸抄件,双手在剧烈地颤抖。
纸张被他捏得哗哗作响……
旁边,一个年轻的同志手里拿着一叠油印好的纸。
“维克多同志……”
年轻同志有些迟疑地开口。
“排版已经弄好了,是我们昨天写的那篇反击大罗斯官方社论的文章……”
年轻同志指了指印刷机。
“机器已经上油了,我们……还发吗?”
维克多没有马上回答。
他死死盯着手里的那两份外来文章。
一份是法兰克的《机器的主人与生锈的皮鞭》。
一份是奥斯特的《我的一点浅见》。
维克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眼眶通红!
突然,他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差点把桌子上的蜡烛碰倒。
“不!”
维克多大吼一声,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回荡。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这种东西怎么能发出来!”
维克多一把夺过年轻同志手里那叠刚刚印好的初稿。
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用力撕成了两半。
“维克多!你疯了?那是大家熬了两个通宵写出来的!”
旁边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干部愤怒地站起来。
“我没疯!”
维克多把撕碎的纸狠狠砸在地上。
“你们知道我们写的是什么吗?!”
他指着地上的碎纸。
“我们写的是皇帝是吸血鬼,我们写的是贵族应该被吊死,我们写的是要把面包分给所有人!”
他抬起头,环视着周围的同志。
“这有什么用?!”
“这除了能让我们发泄一下情绪,除了能骗几句底层的眼泪,到底有什么用?!”
维克多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一种深深的羞愧。
“你看到了吗?!”
他把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两份外国抄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你们看到了吗?!
“他们,法兰克的同志,奥斯特的同志!
“他们实践出的东西!”
维克多指着皮埃尔的文章。
“法兰克的人告诉我们,砸碎机器是蠢货才干的事!要活下去,就要去学怎么看账本,怎么管工厂,怎么从内部把那些老爷们的权力架空!”
他又指着伯格的文章,手指在羊皮纸上重重地戳着。
“奥斯特的人告诉我们,光会打算盘没用!人家有魔装铠,人家有法师!我们要活下去,就得去造大炮,去造机枪,去把他们那套神神叨叨的魔法拆成流水线上的零件!”
维克多情绪极度激动,有些语无伦次。
“我们呢?
“太浅薄了……”
维克多跌坐在椅子上,双手痛苦地抱住头。
“跟他们比起来,我们简直就像是拿着木棍过家家的小孩!我们的定稿太差了,简直是狗屎!”
地下室里一瞬间只有蜡烛的火焰在轻轻跳动。
那些刚才还在愤怒的干部们,纷纷拿起桌子上的抄件,凑到烛光下仔细阅读。
越看,他们的表情就越震撼。
越看,他们就越觉得维克多说得对。
“可是……”
那个大胡子干部放下抄件,声音有些干涩。
“维克多,他们说得是对的……但是大罗斯的情况不一样啊!”
大胡子指着外面。
“法兰克有那么多工厂,奥斯特有那么多技术工人!
“我们呢?
“我们外面是几千万连字都不认识的农奴!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你让他们怎么去学看财务报表?怎么去操作机枪和流水线?”
这是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
大罗斯的土壤太贫瘠了。
先进的理论在这里,就像是把精密的齿轮扔进了烂泥地里,根本转不动。
维克多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里没有沮丧,反而燃烧着一团熊熊的烈火。
“对!我们是不一样!”
维克多猛地一拍桌子。
“这正是我们需要思考的问题!
“我们不能照抄他们的答案,我们要找出适合大罗斯的答案!”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力量在胸腔里激荡。
虽然隔着千山万水,虽然从未谋面!
但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群绝顶聪明的人,有那么一群真正想改变世界的人,和他走在同一条路上!
大家都在探索,大家都在试错。
皮埃尔给出了法兰克的答案。
伯格给出了奥斯特的答案。
现在,轮到大罗斯了。
“我们并不孤单……”
维克多用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我需要改……不,是重写!”
他看向桌子周围的同志们。
“都一起来!都请一起来帮帮我,一起来把火把举起来!”
众人被他情绪感染了。
没有人再提刚才被撕毁的初稿。
大家都围拢过来。
“好!重写!”
“你说,我们该怎么写?”
维克多拿过一张干净的白纸,拿起蘸水笔。
“首先,我们要承认我们的劣势。”
维克多语速很快。
“我们大罗斯没有那么多受过教育的工人,我们绝大多数人是文盲……
“皮埃尔要求工人自我管理,这对我们来说太遥远!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先锋!”
维克多在纸上重重地写下“先锋”两个字。
“我们需要一批最清醒、最懂得工业逻辑和暴力手段的人,组成一个坚不可摧的核心!
“由这个核心,去代替那些还不懂认字的农奴和底层士兵做决定!
“由我们去学习报表,由我们去学习造枪,然后我们去指挥他们!”
年轻同志眼睛一亮。
“对!既然大家都不懂,那就由懂的人来带头!”
“第二点!”
维克多继续说道,思路越来越清晰。
“伯格说得对,必须对抗超凡力量!但我们在城里造不出大炮,皇帝的秘密警察到处都是!”
大胡子干部插话了。
“那我们怎么办?去抢?”
“不只是抢!”
维克多盯着大胡子。
“最大的武器库在哪里?在皇帝的军队里!
“那些手里拿着枪的士兵,那些被逼着去波斯沙漠里送死的灰色牲口,他们难道是贵族吗?
“他们也是穿上了军装的农奴!”
维克多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我们不需要自己去造大炮,我们要让那些推大炮的士兵明白,炮口应该对准谁!
“要把我们的同志派到军队里去!去告诉那些士兵,你们的敌人不是对面的土斯曼人,不是那些部族!
“你们真正的敌人,是坐在冬宫里让你们去死的人!
“我们要策反军队!把皇帝的枪,变成我们的枪!”
地下室里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了。
这不再是空洞的口号,这是切实可行的战术。
“第三点!”
维克多的额头渗出了汗水,但他连擦都没顾上擦。
“大罗斯太大了!冬天太冷了!只靠圣彼得堡的工人暴动是没用的!”
他看向所有人。
“必须深入村庄!必须把农奴组织起来!
“皮埃尔教我们要管理物资,那我们就去教农奴怎么分粮食!怎么把地主粮仓里的麦子,合理地分给每一户过冬的人家!
“只要我们在农村建立了实际的分配秩序,皇帝的政令就下不去了!”
一条条基于大罗斯残酷现实的应对策略,在思想的碰撞中成型。
怨恨发泄?
维克多从未如此畅快的时候,心中的迷雾被一点点拨开……
一套完整的,带有大罗斯本土特色的夺权纲领在此诞生。
吸收了法兰克的系统管理思维。
吸收了奥斯特的物理平权理念。
结合了大罗斯遍地文盲和庞大军役的现实。
两个小时后……
一篇全新的手稿完成了。
维克多放下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但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他把稿子递给旁边的年轻同志。
“排版吧!”
维克多的声音有些沙哑。
“文章的名字就叫……”
他想了想。
“就叫……《怎么办?——致我们在法兰克和奥斯特的同志们》。”
大胡子干部接过稿子,看了一眼,眼眶有些湿润。
“写得真好!维克多!!这篇东西发出去,皇帝会吓得睡不着觉的!!”
“我不关心皇帝睡不睡得着……”
维克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只希望,远在卢泰西亚和维恩的那些同志们,看到这篇文章后,能知道我们大罗斯的人,也没有掉队!”
他发自内心地笑了。
“印吧……
“让这把火,烧得再旺一点。”
老旧的手摇印刷机再次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咔嚓——咔嚓——
沉睡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发出了第一声有节奏的心跳。
大罗斯的这片冻土,准备好迎接真正的风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