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日。
“写得真好。”
阿纳斯塔西娅给出了评价。
站在一旁的前大学教授瓦列里,此刻脸色非常难看。
瓦列里也看过了那篇文章。
“殿下,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瓦列里的声音有些发干。
“维克多提出要建立先锋核心,要去抢夺农村的粮食分配权,还要把他们的人派进军队里去策反士兵……如果真的让他们做成了,大罗斯的统治根基会被彻底挖空的!”
瓦列里害怕了。
他以前觉得地下乱党只是一群会喊口号的暴徒。
但现在,这份纲领有着极强的实操性。
它教人怎么一步步从最底层夺取权力。
阿纳斯塔西娅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是会挖空。”
阿纳斯塔西娅点了点头。
“他提出的这条路,如果走通了,结果就是不可阻挡的……”
阿纳斯塔西娅在脑海里推演着维克多的路线。
这是扎根路线。
极其艰难,但极其稳固。
深入那些偏远的农村,把那些饥饿的农奴组织起来。
赶走地主的收税官,自己建立委员会去分配过冬的粮食。
在军队里散布思想,告诉底层士兵,真正的敌人不在国外,而在国内的宫殿里。
自下而上的彻底重塑……
一旦维克多把这些基础打好,把整个国家的基层细胞都换成他们的人。
那么,等到他们掌权的那一天,整个国家机器就会完全听从他们的指挥。
没有任何阻力。
一切都会非常顺利。
“但是……”
阿纳斯塔西娅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维克多是个天才,但这篇文章放在眼下太理想了。”
“理想?”
瓦列里有些不解。
“殿下,这份纲领写得非常现实啊,都是针对我们大罗斯的弱点来的!”
“纸面上很现实,说起来也让人热血沸腾,但在物理层面,他做不到。说和做完全是两回事。”
说着,阿纳斯塔西娅忽然指了指窗外。
外面是漫天的大雪。
“带领农奴?他真的以为大罗斯的农奴,是法兰克那些懂点技术的工人吗?”
阿纳斯塔西娅的眼神变得极其冷酷。
“大罗斯百分之八十的人是农奴。
“这群人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被圣统至正教洗脑,被村社的规矩绑死在土地上,被贵族的皮鞭抽打了整整几百年。
“这种奴性,这种对皇权和神权的麻木,早就刻在他们的骨血里了!
“他们天然就没有斗争性。
“你把一块面包扔在地上,他们会跪下来感谢上帝。你用鞭子抽他们,他们只会觉得是自己犯了罪。”
阿纳斯塔西娅非常清楚自己国家底层的德性。
“维克多想用少量的、所谓的先锋精英,去唤醒这几千万连左右都分不清的文盲?去组织他们?”
阿纳斯塔西娅摇了摇头。
“太慢了。
“维克多确实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破局思路。但在严苛的时间限制面前,这篇文章目前的指导性,远远大于它的实用性。
“就像是在西伯利亚的暴风雪里,想要从挖地基开始,一块砖一块砖地建起一座新房子。
“时间不在大罗斯这边,世界正在狂奔。
“等维克多花上三十年、五十年,真正把那些麻木的农奴训练成他设想中合格的革命士兵时……
“大罗斯早就被奥斯特的工业机器碾成粉末了!”
瓦列里听着,稍微松了一口气。
“所以,殿下,您认为维克多的计划短期内没有威胁?”
“没有。维克多找到了很好的药方,但他肯定会选之前的路……因为如果换做是我来操盘,我绝不会去乡下种几十年的树,亦或者说,我要等待两个机会,前者是自下而上的机会,很难!后者是……”
阿纳斯塔西娅直戳瓦列里双眼深处。
“我会直接摘果子。”
“摘果子?”
瓦列里重复了一遍。
“对。”
阿纳斯塔西娅眼中亮起渗人的光。
“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人出来,或者是他自己结合先锋核心和策反军队的思路,那就不需要只去乡下挨家挨户地分粮食,也不需要去给农奴上课教他们认字。
“这个时候,还可以做另外一件事…等待!
“等待一次城市暴动的机会。”
阿纳斯塔西娅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等待我的父亲,那个坐在冬宫里的尼古拉三世,犯下一个致命的错误。
“比如,波斯湾前线的二十万大军彻底崩溃。
“比如,国内的经济完全破产,发不出军饷。”
阿纳斯塔西娅的计划非常清晰。
“一旦那个致命的错误出现,军队的士气就会跌到谷底,圣彼得堡的治安就会失控。
“到那个时候,不管是那个人是别人,还是这个乱党领袖,都不需要几千万农奴的支持。
“只需要依靠依靠一群对现状极度不满、手里又拿着枪的武装精英,作为先锋队。
“在一个晚上,冲进冬宫。
“一枪打死我那个疯了的父亲,或者逼他退位。
“换个主子。
“坐上那个王座。”
瓦列里听得冷汗直冒。
太直接,也太暴力了。
纯粹的军事政变。
“可是,殿下……”
瓦列里提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如果只是通过一场晚上的暴动接管了最高权力,那底下的国家依然是烂的啊!
“基层依然是没有开化的农奴,地方上依然是那些只顾自己利益的腐败贵族。外面还有奥斯特的军队在盯着我们。
“您接手的,将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这简直就是一个地狱一样的局面!”
瓦列里说得很对。
维克多的路线虽然慢,但只要成功,国家就非常健康。
而阿纳斯塔西娅指出的另一条可行的路线虽然快,只要一夜之间就能成功,但成功之后的第二天,就要面对一个可能随时解体的破烂国家。
“这确实是个地狱级的局面。”
阿纳斯塔西娅毫不在意地笑了。
“但我不在乎,乱党领袖也不会在乎,甚至第三个等待机会的人更不会在乎。
“我们不需要一个完美的国家,我们只需要拿到最高权力的方向盘。
“基层烂?那就用军队去镇压!
“贵族不听话?那就把他们的财产全部没收,把他们送上断头台!
“只要拿到了国家的控制权,就能直接推行奥斯特的那套工业化理论。”
阿纳斯塔西娅毫不掩饰自己这套东西,什么东西对他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目的。
“就如我…我会拿着鞭子,逼着这台破烂的马车继续往前跑!
“我会用最残暴的手段,强迫这个国家进行工业化!
“这就是我要的效率……
“我不会去等农奴觉醒,我只会直接统治他们。”
瓦列里彻底明白了。
阿纳斯塔西娅根本不在乎底层的死活,他只在乎国家的力量能不能被他集中起来。
“不过……”
阿纳斯塔西娅话锋一转,重新拿起维克多的那份文章。
“虽然我不打算走维克多写在这上面的这条路,也知道他的路很难……
“但这份文章,确实很厉害!”
阿纳斯塔西娅把维克多的文章,和前几天法兰克的文章、奥斯特伯的文章摆在一起。
三份粗糙的印刷品,并排放在桌子上。
“你看,瓦列里……”
阿纳斯塔西娅指着这三篇文章。
“这简直是绝妙的艺术品!”
他开始给瓦列里梳理这三篇文章结合在一起的恐怖力量。
“第一份,法兰克的火炬……”
阿纳斯塔西娅点着最左边的纸。
“他解决了夺权后怎么管理的问题。
“告诉底层人,不要砸机器,要去学财务报表,去学工厂管理,去学物资调度。
“这是行政接管的知识!
“第二份,奥斯特的伯格写的……”
阿纳斯塔西娅点着中间的纸。
“他解决了怎么对抗超凡力量的问题。
“告诉底层人,去拉拢底层法师,把高贵的魔法阵变成流水线上的普通零件,去大规模制造重机枪和大口径火炮。
“这是物理屠杀贵族的武器!
“第三份,也就是大罗斯地下乱党写的……”
阿纳斯塔西娅点着最右边的纸。
“他解决了一盘散沙的人怎么组织起来的问题。”
阿纳斯塔西娅抬起头,看着浑身僵硬的瓦列里。
“你懂了吗?瓦列里。
“这三个东西,本来是分散在三个国家的。
“但是现在,因为我掀翻了舆论的桌子,他们把这些理论全都公开写了出来。”
阿纳斯塔西娅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兴奋。
“如果有人,把这三份文章结合在一起,就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瓦列里的腿有些发软。
“这……这是屠龙的完整图纸!!!”
瓦列里声音颤抖地说。
“如果这三篇文章在全世界流传开来……所有的国王、皇帝、大资本家,都会面临真正的死刑判决!”
“没错!”
阿纳斯塔西娅大笑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风暴!之前那些在街上扔石头、砸玻璃的行为,在这套完整的理论面前,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游戏!”
“那我们该怎么办,殿下?”
瓦列里紧张地问。
“我们要不要立刻通知秘密警察,把维克多的这份文章全部销毁?不能让大罗斯的底层人看到这些!”
“销毁?为什么要销毁?”
阿纳斯塔西娅像看白痴一样看着瓦列里。
“我不仅不销毁,我还要帮他一把。”
“帮他?”
瓦列里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当然要帮!
“我刚才说了,维克多写在文章上的这条路走起来很慢……
“城市暴动夺权计划,会随着局势的变动,越发诱人……
“而他的地下乱党如果在等待途中,能在军队和农村制造一些混乱,反而能更快地消耗我父亲的统治威信,帮我创造夺权的机会。”
阿纳斯塔西娅笑了。
“而且,这么好的东西,不能只留在大罗斯。”
阿纳斯塔西娅冷笑着说。
“法兰克,奥斯特,他们肯定也很想看到大罗斯同志的答卷……
“去,瓦列里!”
阿纳斯塔西娅下达了命令。
“帮维克多把这份《怎么办?》印上几万份。
“把它们偷偷运进近卫军的基层营房,运进海军的军舰底舱。
“然后,把这三篇文章装订在一起,通过秘密渠道,翻译成法兰克语、奥斯特语、阿尔比恩语。
“撒向全大陆!”
瓦列里瞪大了眼睛。
“殿下,您这是要把全世界都点燃啊!这把火如果烧起来,连我们自己都可能被烧死!”
“怕什么?人总归是要向前的,世界也是如此……”
阿纳斯塔西娅摇摇头。
他抓起那三份文章,猛地扔在空中。
纸张像雪片一样在书房里飞舞。
“我要把这套最致命的革命图纸,塞进每一个对生活不满的工人和士兵手里!
“让大家一起进入这个残酷的游戏吧!”
瓦列里看着阿纳斯塔西娅,知道自己无法阻止这位疯子殿下。
他只能低下头。
“是,殿下!我立刻去安排!”
瓦列里退出了房间。
阿纳斯塔西娅走到壁炉前,看着跳动的火焰。
他很期待。
李维看到这三份合订本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资本家们发现这东西不可阻挡地流入工厂的时候,会不会气得脑溢血。
……
晚些时候。
圣彼得堡的近卫军营房。
地下室里,几个年轻的低级军官正围在一个小火炉旁。
外面是大雪,屋里很冷。
列别杰夫中尉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
正是维克多写的那篇文章!
这东西已经在底层军官中秘密传开了。
“你们看了吗?”
列别杰夫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看了。”
旁边一个少尉搓着冻僵的手。
“写得真他妈的透彻!特别是里面那句把皇帝的枪变成我们的枪!”
“我们不能再这样混吃等死了……”
列别杰夫拍了拍册子。
“前线的兄弟在吃沙子,我们在这里连炭火都不够……
“冬宫里的那个老头子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这篇文章说得对,大罗斯需要先锋队来代替那些麻木的农奴做决定!”
少尉点了点头,但有些犹豫。
“可是,我们去当这个先锋队吗?我们跟着地下乱党干?”
“跟着地下乱党干?那些躲在下水道里的穷鬼?”
列别杰夫冷笑了一声。
他是个贵族军官,虽然地位低,但他有自己的骄傲。
他虽然赞同文章里的方法,但他并不打算听从维克多的指挥。
“地下乱党的手段我们可以学,但大罗斯的未来,不能交给那群连正规军事训练都没受过的人!”
列别杰夫看了看周围的同伴,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我们有更好的人选。”
“你是说……”
少尉明白了。
“阿纳斯塔西娅殿下?”
“对!”
列别杰夫用力点头。
“殿下才是真正的皇室正统!而且殿下懂我们!他亲自去医院给士兵喂水,他拿出自己的钱给伤兵买药!
“最重要的是,殿下有魄力!
“我们就用这篇文章里教的办法,去串联其他的军团,去掌握基层的士兵!
“但我们的目标,不是建立什么乱党的平民政府!
“我们的目标,是成为殿下手里最锋利的剑!
“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就跟着殿下冲进冬宫,拥立新皇!”
几个年轻军官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燃起了野心的火焰。
维克多写出这篇文章,本意是为了指导底层穷人翻身。
但他绝不会想到,这篇文章在另一群人手里,被完全扭曲了用途。
工具就是工具。
在理想主义者手里,它是推翻暴政的指南。
在阿纳斯塔西娅的追随者手里,它变成了发动军事政变、建立新独裁的兵法。
“行动起来吧!”
列别杰夫把册子塞回怀里。
“把这份东西抄写下来,传给那些我们信得过的人……”
……
三月十四日。
“疯了!全都疯了!”
希尔薇娅人麻了。
她觉得自己的头皮都在发炸。
怎么这个世界能有这么多离谱的人?
这帮家伙简直是把整个世界的思想战场给直接炸上天了!
希尔薇娅的手里攥着刚刚装订好的报纸合订本,走出执政官办公室,直奔幕僚长办公室而去。
可露丽跟在她的身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几分钟后……
砰!
希尔薇娅毫不客气地直接推开门。
李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下巴,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
听到破门声,李维转过头,看着希尔薇娅。
“你想什么呢?!”
希尔薇娅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把合订本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
看着李维这会儿还在沉思的面容……
不会吧?!
希尔薇娅心里警铃大作。
她很怀疑李维这个真正的万恶之源手痒了,又在脑子里构思什么大逆不道的文章,准备亲自下场再添一把火!
可露丽这个时候也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上,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前坐下,再次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我就是在想去帝都的事情啊,毕竟时间也快了……”
李维放下手,摊开双臂,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很是没说服力的解释。
“你最好真的是在想这个!”
希尔薇娅双手按在桌子边缘,死死地盯着李维的眼睛。
“我发誓!”
李维眨了眨眼,表情无比真诚。
他肯定在撒谎!
╭(╯^╰)╮
希尔薇娅心里冷哼了一声。
“你少来这套。”
希尔薇娅绕过办公桌,走到李维身边。
“你看看外面现在乱成了什么样子?我警告你,李维·图南,你今天、明天,直到我们上火车之前,都不许碰笔!不许碰墨水!甚至不许看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