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罗尼穆斯牧师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暗红烛光下像两颗蒙尘的琥珀。
“是我们落脚港让你见笑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布道者特有的韵律,“——这些自以为是的傲慢恶人……”
他顿了顿,黑袍下的双手在胸前交叠,做出一个简单的祈祷手势。然后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近乎慈祥的笑容。
“我是希罗尼穆斯·多罗洛索牧师,是落脚港圣德鲁苏斯布道所的负责人。”
他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像是从国教礼仪手册里直接拓印出来的。
“很精妙的君主技术演绎,”牧师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许,“为此我也感谢你的出手,让一场大乱消弭于无形。”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个清晰的鞋印,又落回谢庸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敬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评估。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出土的、用途不明的古代兵器。
“等你有空的时候,”希罗尼穆斯继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和的、邀请式的语调,“请来见我一面吧?我们到时再谈。”
说完,他没有等谢庸回应——也许他知道此刻不是深入交谈的时机——只是再次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黑袍下摆扫过石板地面,扬起细微的灰尘。两个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后的助教迅速跟上,三人像三道黑色的剪影,穿过渐渐重新聚集起来的人群,朝着广场边缘那座寒酸的两层小神龛走去。
谢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神龛低矮的门洞里。
看了很久。
久到阿贝拉德总管忍不住轻声提醒:“舰长大人?”
“嗯。”
谢庸终于应了一声。他收回目光,脸上那种热切的、友好的笑容像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成一片平静的、近乎漠然的空白。
“而我们,”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就去总督府。”
话音落落,他重新扛起那个被灰色胶带裹成柱状的“独脚铜人”。动作很随意,像是随手拎起一个背包。女人的身体软绵绵地垂下,头歪向一侧,呼吸微弱但持续。
谢庸迈开脚步。
靴底踩过那个他自己踏出的鞋印边缘,踩过地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踩过广场白色石板的接缝。步伐沉稳,节奏均匀,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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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总督府官邸的街道比广场更加“热闹”。
这里的“热闹”不是欢呼,不是庆典,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赤裸的、用痛苦和金钱交易构成的喧嚣。
街道两侧挤满了摊档。
有的卖食物——用可疑的肉类和霉变谷物制成的烤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散发出混合了焦糊和腐败的刺鼻气味。
有的卖工具——生锈的扳手、磨损的锯条、用废弃零件拼凑成的多功能撬棍,摊主大声吆喝着它们的“传奇来历”。
有的卖“娱乐”。
谢庸在一处摊档前短暂地停下了脚步。
那是个用生锈铁笼围起来的大摊档,占地面积超过五十平米。笼子里关着十几个人形生物——或者说,曾经是人形。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各种不自然的颜色:靛蓝、暗紫、灰绿。有的背上长着萎缩的、羽毛脱落的翅膀;有的额头上突出扭曲的骨角;有的手指间连着蹼状组织,指尖延伸出锋利的骨刺。
摊档上方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用红色油漆潦草地写着:
【异形观赏与互动——体验帝皇的怒火!】
招牌下面,一个光着膀子、胸口纹着双头鹰刺青的壮汉正在大声招揽生意:
“来来来!一个王座币电一次!两个王座币可以亲自拿棍子打!五个王座币——五个王座币可以进笼子里,跟这些肮脏的异形‘亲密接触’!帝皇见证,绝对安全!笼子结实得很!”
生意火爆。
至少有二十多个人围在笼子前。有人往笼子里扔石头,砸在那些变种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有人花一个王座币,从摊主手里接过一根简陋的电击棒——其实就是一根木棍,顶端绑着裸露的电线和电池——然后兴奋地将电极戳向笼子里最近的一个变种人。
“滋啦——!”
电流窜过肉体的声音。
被电击的变种人——那是个皮肤呈灰绿色、脊椎严重弯曲的男性——猛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他的身体撞在笼子的铁栏上,又弹回来,跪倒在地,嘴角溢出白沫。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兴奋的哄笑。
“看!它还会叫!”
“再来一下!再来一下!”
谢庸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变种人的脸。他们的眼神很空洞,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的空洞。有些人身上有旧伤——电击留下的焦痕,棍棒打出的淤青,甚至有利器切割的疤痕。
他知道这是欺骗。
这些根本不是异形。他们是变种人——在母胎中受到辐射或污染,基因发生不可控突变的人类后代。在帝国的法律里,他们不被承认为“人”,但也不完全是“异形”。他们处于一个模糊的、随时可能被净化、也可能被暂时容忍的灰色地带。
而这个摊档,利用了这种模糊。
把变种人包装成“异形”,提供一种安全、合法(或者说,无人追究)的暴力宣泄渠道。生意当然火爆——在落脚港这种地方,底层人需要发泄对生活的不满,而上层人需要展示自己对“帝国敌人”的“虔诚怒火”。
至于变种人自己?
谢庸的目光落在那个刚刚被电击、还跪在地上颤抖的灰绿色身影上。
也许对他们来说,在这里被电击、被殴打、被羞辱,至少还能挣到一口吃的,还能多活几天。离开这个笼子,他们可能活不过一个标准日——要么被执法队以“净化异形”的名义处决,要么饿死在某个肮脏的角落。
怎么处理都是错。
谢庸扯了扯嘴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
但今天这条街上最大的“亮点”,显然不是那个变种人摊档。
而是谢庸。
以及他肩上扛着的那个“东西”。
起初,街上的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们只是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便装的男人,扛着一根裹满灰色胶带的、一人高的柱状物,在街上行走。
这画面虽然奇怪,但在落脚港也不算太罕见——每天都有各种奇怪的货物被运来运去。
直到谢庸做了那个动作。
他似乎是觉得无聊了。
也可能,是觉得肩上扛着的东西太死板,缺乏“表现力”。
于是,在走过变种人摊档大约二十米后,谢庸停下了脚步。
他将肩上的“独脚铜人”卸了下来,单手握住它的“腰部”——那里是被胶带缠裹得最紧的位置。
然后,他手臂发力。
“呼——!”
灰色柱状物被高高抛起。
不是简单的上抛,而是一个带着旋转的、近乎杂耍般的抛掷。它在空中翻滚了整整一圈,胶带在阳光下反射出油腻的光泽,柱顶那张苍白女人的脸在旋转中短暂地朝向天空,又迅速落下。
谢庸伸出另一只手。
“啪。”
稳稳接住。
动作轻松得像是在接一个抛起的苹果。
街道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摊贩的叫卖声,所有顾客的讨价还价声,所有围观变种人摊档的哄笑声——全部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同时聚焦在谢庸身上。
聚焦在他手里那根被抛起又接住的、裹着胶带的柱状物上。
聚焦在柱顶那张随着抛接而微微晃动的、苍白如纸的女人脸上。
“那……那是什么?”有人小声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