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工头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早就把那些王八蛋清除掉,丢进疫病坑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现在的这群执法者——没完没了地纠缠着我们!让他们都见鬼去吧!!”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环形空间里回荡,撞在生锈的装甲板上,激起沉闷的回音。
谢庸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工头那张因为愤怒和疲惫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睛里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怨毒,看着他紧握的、指关节发白的拳头。
几秒后,谢庸缓缓点了点头。
“啧。”他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咂嘴声。
他对埃多克·弗伦索上尉的观感,顿时降低了不少。
当然,他也知道。就那个工作强度——整天面对底层无穷无尽的抱怨、暴力、混乱,谁都会不耐烦。弗伦索上尉那句“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可能只是疲惫的官僚在面对另一个官僚(工头也算底层小官僚)时的标准敷衍。
更何况……
这有可能是工头的一面之词。
底层的事情,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工头和执法队之间的矛盾,可能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复杂。也许工头自己手下也不干净,也许他隐瞒了什么,也许这次刺杀有更深的内情。
但无论如何,弗伦索上尉失职了。
在他管辖的区域内,发生了针对行商浪人的刺杀。无论主谋是谁,无论动机是什么,这都是不可原谅的失职。
“我会去和他谈谈的。”谢庸淡淡地说道。
工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那是个很难看的笑容,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和空荡荡的门牙缺口。笑容里没有高兴,只有一种扭曲的、带着报复快感的讥讽。
“好吧,”工头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底层老油条特有的、圆滑的语调,“既然是您去谈,他肯定会好好听你把话说完,而不会……”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侧肋部——那里有一片不自然的凹陷。
“你懂的。”工头笑着说,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谢庸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不再看那个吓尿的守卫,不再看工头,也不再看大缸周围那些缩在阴影里的、沉默的、眼神复杂的人群。
他只是迈开脚步,朝着环形结构的出口走去。
阿贝拉德、海因里希、阿洁塔、卡西娅、帕斯卡、绮贝拉——团队沉默地跟上。
靴底踩在沾满油污和血迹的金属地板上,发出粘滞的“啪嗒”声。
穿过出口,离开环形结构,重新进入货运通道。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尸体淀粉大缸那种混合了霉菌和化学废料的复杂气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令人不安的臭味。
像是伤口化脓的甜腥,混合着排泄物发酵的恶臭,再叠加上某种……生物组织缓慢腐烂的酸馊。
通道两侧开始出现大量用破烂帆布和生锈铁皮搭成的窝棚,但很多窝棚是空的。地面上随处可见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污渍,以及散落的、用过的医疗绷带——绷带上的脓液和血迹已经发黑板结。
偶尔能看到人影。
他们蜷缩在角落,裹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有些人的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上,长满了恶心的脓包和溃烂的疮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绝望的、等待死亡的气息。
这里是疫病坑。
捷足先登号底层甲板最深处,最肮脏,最没有希望的区域。是那些连尸体淀粉大缸都放弃了的、身患重病或重伤之人的最终聚集地。他们在这里等待,要么等到身体奇迹般自愈(几乎不可能),要么等到疾病或伤势夺走生命,然后尸体被清理队拖走,扔进回收炉,变成下一锅尸体淀粉的原料。
谢庸一行人走在疫病坑的通道里。
靴底踩过地面时,需要格外小心——因为地面上不仅有污渍,还有偶尔出现的、正在缓慢蠕动的……蛆虫。
卡西娅已经用一块浸了香料的手帕死死捂住口鼻,但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得可怕,额前的珠宝束带因为身体的轻微颤抖而不断晃动。阿洁塔修女走在她身边,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给予无声的支持,另一只手始终按在爆弹枪上。
阿贝拉德总管的脸绷得像是要裂开。老总管每一次呼吸都极其克制,仿佛多吸入一口这里的空气,都是对身心的双重亵渎。
海因里希的眉头紧锁,灵能手套微微发光,显然在被动扫描周围的情绪波动和灵能残留——在这种地方,出现混沌污染或异形感染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
帕斯卡的机械触须全部缩回了袍服下,只有电子眼在快速转动,分析着空气中的微生物浓度和辐射水平。数据流在他眼中疯狂闪烁,但贤者没有出声——因为任何分析结果在这里都只会让人更绝望。
只有谢庸和绮贝拉,看起来没什么反应。
谢庸是见多了。绮贝拉是……不在乎。
队伍向前走了大约五十米,通道在这里拐了个弯。
拐角后面,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维修平台。平台一侧是巨大的通风管道——直径超过三米的金属管道从天花板垂直延伸下来,底部连接着一个同样巨大的通风口。
通风口被厚重的金属格栅覆盖,格栅后面是飞速旋转的扇叶。扇叶转动的速度极快,在昏暗中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银色残影。高速旋转带起的风声,在管道里形成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像某种巨兽永不停歇的呼吸。
此刻,通风口前站着四个人。
三个站着的,一个跪着的。
三个站着的男人,穿着比普通疫病坑居民稍整齐些的破衣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残忍和无聊的表情。他们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一根锈蚀的铁管,一把用骨头磨成的匕首,还有一根末端绑着碎玻璃的棍子。
他们围着一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跪着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眼窝发黑,身上只裹着一块勉强遮体的破布。他浑身都在颤抖,不是害怕,是疾病导致的高热和虚弱。
他的位置,就在通风口的金属格栅前。
距离格栅不到半米。
而格栅后面,那些飞速旋转的扇叶,正在以每分钟超过三千转的速度切割空气。如果有什么东西被塞进去——比如一只手,一条腿,或者一整个人——会在瞬间被搅碎成肉泥和骨渣,然后被强大的气流吸进管道深处,输送到舰船的循环过滤系统,最终可能成为某处冷却液或润滑剂的……添加剂。
“别他妈的挣扎了。”
三人中,看起来像是头领的那个家伙开口了。他是个秃头,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裂到嘴角,让他的脸看起来像是一直在狞笑。
他用手里的铁管,戳了戳跪在地上那个男人的肩膀。
“那些拜死教都是怎么说来着?”秃头男人歪着头,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哦对——‘你的大限已至’,还是什么来着……?”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同伴,咧开嘴,露出满口黄黑的烂牙:
“我记不太清了。你们谁记得?”
“好像是‘死亡从不为虚假蔽目’?”拿骨匕的男人接话,语气里充满戏谑。
“不对不对,是‘她会取走她应得的猎物’!”绑碎玻璃棍的男人哈哈大笑。
三个人笑作一团。
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抬起头,看着眼前三个恶霸,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泪水。他想说话,想求饶,但高烧让他的喉咙干得像砂纸,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秃头男人笑够了,重新低下头,看着跪着的男人。
他的表情冷了下来。
“总之,”秃头男人说,用铁管抵住跪着男人的额头,把他往通风口的方向推了推,“你他妈的就认命吧。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与其在这里慢慢烂掉,不如……”
他凑近一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变态的兴奋:
“……给我们找点乐子。”
跪着的男人被推得向后仰,后背几乎贴到了金属格栅。他能感觉到格栅后面扇叶旋转带起的强劲气流,吹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也带来了死亡的预兆。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
“噢。”
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无聊的声音,从通道拐角处传来。
秃头男人和两个同伴猛地转过头。
他们看到了谢庸。
看到了他身后那支穿着与疫病坑格格不入的、光鲜或威严的队伍。
秃头男人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认出了那身行商浪人的长袍——在底层,关于“新任舰长正在底层视察”的消息,早就通过各种渠道传开了。
但恐惧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紧接着,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混杂着被冒犯的恼怒、面对“上层大人物”时本能的敌意,以及某种“这是我的地盘”的扭曲自豪感。
“看什么看?”秃头男人下意识地吼了一句,但声音里底气不足,“这里没你们的事!滚远点!”
谢庸没有滚。
他甚至没有理会秃头男人的话。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跪在通风口前、即将被推下去的男人,看着那三个脸上写满了残忍和无聊的恶霸。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大限将至……”谢庸重复着秃头男人刚才说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玩味的味道,“是你一个底层的小恶霸可以说的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
靴底踩在满是污渍的地面上,发出粘滞的声响。
“这艘船,”谢庸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唯一能决定任何一人生死命运的人——”
他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
“——应该是我。”
他的目光落在秃头男人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明确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要是在舰桥做事,也许就算了。”谢庸说,“但我现在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就不需要任何人在我面前杀人。”
秃头男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谢庸没给他机会。
“更何况——”谢庸的目光转向那个巨大的通风口,转向后面那些飞速旋转的扇叶,“你逼他跳下去,毁坏我的通风口?”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评价一件极其愚蠢的事。
然后,他动了。
右手探入长袍下摆——那里挂着他的配枪。不是执法者的制式武器,也不是阿贝拉德那种私人订制的精品,而是一把标准的地狱手枪。枪身通体漆黑,枪管粗壮,枪口有细微的散热鳍片,握把上烙印着审判庭的徽记——但他用装饰性的皮革缠带遮住了。
谢庸拔出枪。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从容。
他抬起手臂,枪口对准了那三个恶霸。
三个恶霸同时向后退了半步。秃头男人下意识地举起手里的铁管,另外两个人也举起了骨匕和碎玻璃棍。
但他们没有机会做出任何反应。
谢庸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
三枪,三道激光。
三个人。
三具死状凄惨、散发着焦臭的尸体。
用时,不到两秒。
跪在通风口前的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三具尸体,又抬头看向谢庸,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然后,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向后挪,远离通风口,远离尸体,一直挪到墙角,才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谢庸没有看他,而是看到所有被他处决惊动而产生敌意的人。
五分钟后,他收回地狱手枪,枪口还在冒着稀薄的热气,而地上还有一堆死人。
他熟练地退下弹匣,检查剩余弹药,然后重新上膛,将枪插回枪套。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进行日常保养。
然后,他才转过头,看向阿贝拉德。
老总管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对杀戮的震惊,更像是对谢庸突然亲自动手的……意外。
“我这样做,”谢庸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气,“是不是有些不对?”
他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毕竟是无缘无故地开枪。”
阿贝拉德愣了一下。
然后,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半步,微微躬身,用那种老派官僚特有的、充满圆滑和奉承的语气说道:
“怎么会呢,舰长大人?”
他抬手指向地上那三具尸体:
“这些都是渣滓。您只是……清理了他们。”
谢庸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嗯。”他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缩在窝棚里、透过缝隙偷偷窥视的疫病坑居民,“但其他人,我也不打算放弃。”
他抬手指了指这片肮脏、恶臭、充满绝望的区域:
“该治,还是治下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讨论如何处理一批报废的零件:
“这样一坨肉,又不能吃又不能用——还不如让他们健康后,好好工作。”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厌烦:
“别的不说,就这地啊——给我打扫一下。看着让我膈应。”
阿贝拉德深深低下头:
“您的意志。”
谢庸不再说话。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