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的余韵还在环形结构的穹顶下嗡嗡作响。
谢庸握着那颗已经变形的弹头,缓缓转过身。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要给那个开枪者足够的时间,去思考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以及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他的目光,穿过弥漫的灰尘和昏暗的光线,落在了大缸周围那群守卫身上。
一共八个人。都是工头手下的骨干,负责维持领救济队伍的秩序,也负责看守这口养活了几百号人的“汤”。他们穿着比普通工人稍整齐些的工装,手臂上绑着脏兮兮的红色布条作为标识。
此刻,八个人的表情各异。
最右边那个——就是刚才开枪的人——手里还握着一把粗陋的、用金属管焊接成的单发手枪。枪口还在冒着稀薄的青烟。他的脸惨白,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在不停地颤抖,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被恐惧堵住了。
他身边的两个人已经伸手去摸腰间——那里别着用齿轮碎片磨成的匕首,还有伐木枪改装的短铳。
更远处的五个,有人下意识地后退,有人愣在原地,有人眼神闪烁,手在身侧不安地握紧又松开。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帧。
然后,谢庸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蕴含着某种比咆哮更令人胆寒的东西。
“惩戒。”他说,目光扫过那八个人,“每一个拿出武器的敌人。”
话音落落的瞬间,空气被撕裂了。
不是声音,是影子。
绮贝拉的身影从谢庸侧后方的阴影中消失——不是“冲出去”,是“消失”。下一秒,她出现在那个开枪者的右侧。
她的动作快得没有过程。
第一刀,从下往上撩起。
刀锋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细线,细线经过的轨迹上,那个开枪者握着枪的右手手腕,齐根断落。
“啪嗒。”
断手连同那把粗陋的手枪一起掉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断腕的切口整齐得令人心悸,先是苍白,然后鲜血才像喷泉一样“噗”地涌出来。
开枪者甚至没感觉到痛。
他只是茫然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腕,看着鲜血像失控的水泵一样向外喷射。他的嘴巴张开,想尖叫,但声音还没出口——
第二刀到了。
绮贝拉的左手——那只戴着精金爪套的手——从侧面探出,五指并拢如刀,精准地、轻柔地,划过开枪者的咽喉。
动作很轻,轻得像情人的抚摸。
但效果是毁灭性的。
颈动脉、气管、食道,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同时切开。伤口起初只是一条细线,然后猛地绽开,变成一道巨大的、向外翻卷的裂口。鲜血不是流出,是喷出,呈扇面状向前方泼洒,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场猩红的雨。
开枪者的身体僵直了半秒,然后向后仰倒,“砰”地砸在地面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最后倒映出的,是绮贝拉那双被缝过的、毫无波澜的眼皮。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绮贝拉消失到第一个人倒地,用时不超过两秒。
直到鲜血泼洒的声音和尸体倒地的闷响传来,其他守卫才真正反应过来。
第二个人——就是那个已经摸到腰间短铳的家伙——猛地拔出武器。那是一把用伐木枪截短枪管、加装握把改成的霰弹手枪,枪口粗得像喇叭。他抬起手,枪口对准绮贝拉——
但他永远没机会扣下扳机。
绮贝拉在割开第一个人喉咙的瞬间,身体已经借着那股力道旋转。她的黑袍像蝙蝠的翅膀般展开,在空气中划出半个圆弧。旋转到一半时,她的右脚脚尖点地,身体骤然变向,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朝第二个人弹射而去。
第二个人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扑面而来。
然后,他感觉到左眼一阵冰凉的刺痛。
“噗嗤。”
绮贝拉右手食指的爪尖,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左眼球。爪尖从眼球后方穿出,刺入眼眶深处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声。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第二个人喉咙里炸开。他松开握枪的手,双手本能地捂向自己的脸——但他的手刚抬到一半,绮贝拉的第二击已经到了。
她的左腿像鞭子一样抽出,脚跟狠狠踢在第二个人持枪的右手手腕上。
“咔嚓!”
腕骨碎裂的脆响被惨叫淹没。
第二个人右手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指骨松开,那把粗陋的霰弹手枪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远处的零件堆里。
绮贝拉抽回右手。爪尖带出一颗已经破裂、沾满粘稠液体的眼球,以及几缕连接着眼球的神经和血管组织。她随手一甩,那些东西像垃圾一样被甩到墙上,发出一声湿漉漉的“啪嗒”声。
第二个人捂着脸跪倒在地,喉咙里的惨叫变成了漏气般的“嗬嗬”声。
至此,用时四秒。
而此刻,剩下的六个守卫中,最近的三个人才刚刚完全拔出武器——两把粗糙的砍刀,一把用弹簧和钢管拼凑的弩。
他们朝绮贝拉扑来。
动作杂乱,充满恐惧催生的疯狂,但毫无章法。
绮贝拉甚至没有看他们。
她在踢碎第二个人手腕的瞬间,身体已经借着反作用力向后飘退。后退的同时,她的右手在腰间一抹——那里挂着六把长短不一的飞刀,刀身细长,刀刃在昏暗中泛着暗哑的乌光。
她的手腕一抖。
三把飞刀脱手。
没有瞄准,没有蓄力,动作随意得像在扔掉三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但飞刀在空中划出的轨迹,精准得如同经过超级计算机的弹道计算。
三个人前冲的姿势僵住,然后同时向前扑倒,像三袋被突然抽空骨头的肉。
尸体倒地声几乎同时响起:“砰、砰、砰。”
用时六秒。
八名守卫,已去其五。
剩下的三个人,站在稍远的位置。他们还没来得及完全拔出武器——或者说,在看到前面五个人的下场后,他们拔武器的动作僵在了半途。
其中一个人,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但手指在颤抖。
另一个人,右手伸进了怀里——那里可能藏着一把自制手枪。
第三个人,已经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弓起,像是准备转身逃跑。
绮贝拉站在五具尸体中间,黑袍的下摆没有沾上一滴血。她缓缓抬起头,那双被缝过的眼皮“看”向剩下的三个人。
她在判断。
判断谁是“拿出武器的敌人”。
那个手摸刀柄的,算。
那个手伸进怀里的,算。
那个准备逃跑的……暂时不算。
绮贝拉的身体微微下蹲,像是准备再次扑出。
但就在这时——
“够了。”
海因里希的声音响起。
审讯官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他只是抬起了戴着灵能手套的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个手伸进怀里的人,虚虚一握。
动作轻柔,像在摘一朵花。
但那个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眼睛骤然凸出,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左手捂住胸口,手指死死抠进工装布料里,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体而出。
事实上,确实有。
通过灵能视觉,可以“看到”——一只半透明的、由淡蓝色灵能构成的手掌,穿透了那个人的胸腔,握住了他胸腔里那颗正在疯狂跳动的心脏。
然后,那只能量手掌,轻轻一捏。
“噗。”
闷响从胸腔内部传来。
不是爆炸,是挤压、破裂、浆液四溅的声音。那个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半身向前倾倒,额头撞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再也没动。
海因里希收回手,灵能手套上的符文微微黯淡下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只是捏死了一只虫子。
与此同时——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响。
阿贝拉德总管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一把大口径自动手枪——枪身镀铬,握把上镶嵌着珍珠母贝,一看就不是制式武器,而是私人订制的精品。他双手握枪,站姿标准得像教科书,枪口指着剩下两个守卫中,那个手摸刀柄的人。
两发子弹。
第一发,击中那人的右肩。子弹撕裂肌肉,击碎肩胛骨,整条右臂瞬间失去所有力量,软软垂下。
第二发,几乎紧跟着第一发,命中那人的眉心。弹头钻进颅骨,在颅内翻滚、变形、释放所有动能,将大脑组织搅成一团浆糊。
那人向后仰倒,尸体砸在地上时,右肩的伤口才开始汩汩冒血。
至此,八名守卫,只剩下最后一人。
那个从一开始就后退了半步、准备逃跑的人。
他此刻已经彻底僵住了。身体像一尊石雕,只有眼珠在疯狂转动,看着周围七具同伴的尸体,看着站在尸堆中黑袍不染血的绮贝拉,看着远处收回灵能的海因里希,看着枪口还在冒青烟的阿贝拉德。
他的裤裆湿了。
深色的水渍在工装裤的裆部迅速蔓延开,滴落在脚边的金属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他没有武器。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他只是想跑。
绮贝拉转向他。
那双被缝过的眼皮,对着他。
三秒。
然后,绮贝拉缓缓收起了攻击姿态。她转过身,面向谢庸,单膝跪地,低下头。
意思很明确:此人未持武器,不在“惩戒”之列。
海因里希看了那人一眼,移开了目光。
阿贝拉德的枪口垂下,但手指依然扣在扳机护圈上。
整个底层环形区域,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尸体淀粉大缸里偶尔冒出的气泡破裂声,以及通风系统低沉永恒的嗡鸣。那些原本狂热的工人,此刻全都缩回了窝棚和阴影里,连头都不敢探出来。角斗场早就停了,两个刚才还在厮杀的汉子僵在原地,手里的破刀“哐当”掉在地上。
谢庸从头到尾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八个人。七具尸体。一个被吓尿的幸存者。
用时,不到十五秒。
他的团队,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执行了他的命令。
谢庸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颗已经变形、失去了所有温度的弹头。他掂了掂,像是掂量它的重量,然后随手一抛。
弹头划过一道弧线,“叮”的一声,掉在那个吓尿的守卫脚边。
守卫浑身一颤,差点瘫倒在地。
“不饶。”谢庸说完随即转身。
背后“砰”地一声传来,谢庸只是走到那个瞎眼老人身边。
老人还蜷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抱着那个金属箱子,身体在剧烈颤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听到了枪声、惨叫、倒地声。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开的、新鲜的血腥味。
谢庸在他面前蹲下。
老人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缩得更紧了。
“没事了。”谢庸说,声音很平静。他伸出手,拍了拍老人瘦骨嶙峋的肩膀。
老人的颤抖慢慢平息了一些。他侧着头,“看”向谢庸的方向,蒙着破布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混杂着茫然和感激的神情。
谢庸站起身,转向阿贝拉德。
“给他安个眼睛。”他说,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事务,“要好的。能看见的那种。”
阿贝拉德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老总管收起手枪,躬身行礼:“是,大人。我会安排机械教贤者为他安装最好的光学义眼。”
谢庸点了点头,不再看老人,转身走向工头。
工头一直站在大缸旁边。
从枪响,到绮贝拉杀戮,到海因里希捏碎心脏,到阿贝拉德开枪,到最后一个人被吓尿——整个过程,工头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这片底层地狱里,又一次寻常的暴力轮回。
当谢庸走到他面前时,工头抬起头,与谢庸对视。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讥诮。
“怎么回事?”谢庸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工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先看了一眼地上那七具尸体——特别是那个被绮贝拉割喉的开枪者——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庸。
“我也……不太确定。”工头说,声音嘶哑,但很平稳。他并不表现得有多畏惧,好像不认为这件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可能是那些吃白食的家伙,”工头继续说,抬手指了指周围那些缩在窝棚里的工人,“把涅墨斯特的故事当真了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烦。
“好巧不巧,”工头扯了扯嘴角,那是个很难称之为笑容的表情,“我之前找过那王八——我是说,我找过弗伦索队长,和他说过这件事情。”
他看向谢庸,眼神坦率得近乎无礼:
“我告诉他说,总有一群白痴在墙上乱画,煽动民众。我说,再不管管,迟早要出事。”
工头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了一丝压抑的怒火:
“那他是怎么说的?他说——‘一切都在我的控制之中’。”
他模仿着埃多克·弗伦索上尉的语气,那种官僚特有的、充满自信的、但空洞无物的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