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文是:“这就是1884年沙龙的新风尚!”
高特鲁夫人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淫荡”的同义词。
到了5月6日,隆尚赛马场,艺术上的风波终于波及了模特本人。
这里是巴黎社交界的露天剧场。每年春天,整个巴黎的上流社会都会聚集在这里——看赛马,更看人。
女士们穿着最新款的时装,撑着最精致的阳伞;男士们戴着高礼帽,拄着手杖,互相寒暄。
马车一辆接一辆,骏马一匹接一匹,衣香鬓影,珠光宝气。
维吉妮·高特鲁夫人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目光从各个方向投来,像无数根针。
“就是她......”
“那个美国人......”
“画里那个......”
“她还真敢出来......”
不少人直接笑出声。并不是恶毒的大笑,而是用手帕掩着嘴的轻笑,优雅又含蓄,但却比刀还锋利。
维吉妮·高特鲁夫人站在原地,手紧紧攥着裙摆,浑身发抖。
她想转身回马车,想逃回家里,逃回床上,逃回黑暗中。
但她不能这么做。如果现在逃了,就真的完了。
她只能往前走,但只要从别人身边经过,就会有人故意大声说:“那条裙子不错,至少没滑下来。”
接着就是哄笑声响起……
周四晚上,本该是维吉妮·高特鲁夫人家里举办沙龙的时间,但如今却门可罗雀。
二楼的客厅,原本不到八点就会挤满人——年轻的贵族、新锐的作家、时髦的画家、有钱的寡妇……
他们喝着香槟,听着音乐,说着俏皮话,一直闹到深夜。
现在已经十点了,客厅里却空荡荡的,那些曾经每周必到的面孔,一个都没出现。
那些曾经围着高特鲁夫人献殷勤的年轻人,今晚突然都有事要忙。
绝望的维吉妮·高特鲁夫人坐在沙发上,下意识地拿过一个小玻璃瓶,打开塞子,倒了一点白色粉末在手心。
那粉末很细,白得像面粉,味道却很刺鼻……那是砒霜!
她把粉末倒进嘴里,就着水吞了下去。这件事她每天都要做,已经坚持了好几年。这也是她维持皮肤苍白的秘诀——
微量砒霜能让脸色变得苍白,苍白得像瓷器,像洋娃娃,是如今的巴黎男人最喜欢的“病态美人”。
但现在那苍白成了笑话。
“她白得像死人”——有人在沙龙里这么说,高特鲁夫人也已经听说了。
维吉妮·高特鲁夫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为什么要答应?为什么要在萨金特面前摆那个姿势?为什么要仰起头?为什么要让他画那条肩带?
为了出名!为了被记住!为了在巴黎成为焦点!萨金特保证过,她和他都会在艺术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现在确实留下了——但留下的是笑柄,留下的是耻辱,留下的是永远抹不掉的印记。
泪水,缓缓从她的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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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5日,萨金特的工作室。约翰·萨金特坐在画架前,对着那幅《高特鲁夫人》。
沙龙开幕前,他认为这幅画将是他的骄傲,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是他超越所有同行的证明。
现在,这幅画是他的耻辱,是他职业生涯的坟墓,是他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高特鲁家族已经给「巴黎画展」发去正式的通知,要求要么撤下这幅画,要么修改这幅画。
修改的话,只需要把肩带画上去,画回肩膀该在的位置。几笔的事。改了,一切就结束了。
高特鲁夫人不用再被嘲笑,他不用再被骂,所有人都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不能改!他在画下那条肩带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这会引起争议,知道这会让一些人不满,知道这很冒险。
但他还是画了。因为他觉得,只有这样,这幅画才是活的,才是真的,才是有灵魂的。
如果改了,这幅画就死了。那些笔触,那些光影,那些微妙的平衡,全都会毁了。
它会变成一幅普通的肖像,规规矩矩,但无聊透顶,和其他成千上万幅肖像一样,被人看一眼就忘掉。
他不想要那样的画;但现在的局面,他更不想要。
窗外是巴黎的黄昏。塞纳河在远处闪着光,圣母院的钟声隐约传来……这座城市曾经是他的梦想——
他从小在佛罗伦萨长大,但讲法语,画法国画,崇拜法国大师。他来巴黎,就是为了征服巴黎。
某种意义上,他确实征服了巴黎——用最错误的方式,成为这一届「巴黎沙龙」争议的焦点。
萨金特看着窗外的天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莱昂纳尔·索雷尔!
那个作家,那个剧作家,那个发明家,那个全巴黎最炙手可热的人!
他的小说、他的戏剧、他的电气公司、他的自行车、他的打字机——他的名字无处不在。
上流社会的沙龙谈论他,左岸的咖啡馆谈论他,蒙马特的酒吧也谈论他。
但更重要的是,他是印象派最坚定的支持者。
雷诺阿,莫奈,德加,毕沙罗……这些被沙龙排斥、被评论家嘲笑的画家,索雷尔全都真金白银地掏钱买。
最近两年,他又开始支持一个叫高更的年轻画家。
关键是,他从来不在乎舆论,更不害怕舆论。「巴黎沙龙」的老古董们越骂印象派,他就越买印象派。
他喜欢那些突破范式的作品。他喜欢那些挑战规则的人。也许——也许他会喜欢这幅画?
萨金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如果索雷尔愿意站出来,为这幅画说一句话——不用多,就一句话——一切都会不一样。
索雷尔的名字,索雷尔的名声,索雷尔的影响力……
只要他点头,那些评论家就会闭嘴,那些漫画就会消失,那些窃窃私语就会变成赞美。
——赞美可能有些异想天开。但至少,高特鲁夫人不用再躲在黑暗里;至少,这幅画不会成为自己永远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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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其实清楚这幅画会冒犯很多人?”莱昂纳尔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年轻画家。
萨金特闻言再次羞愧地低下了头:“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但是……”
莱昂纳尔伸手制止了他的解释,而是认真地问了他一个问题:“约翰,既然赌了,就要愿赌服输。你来找我,是想作弊吗?”
萨金特的脸色迅速灰败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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