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动物一起?什么样的动物?”我问。
Pi还没来得及回答,老杜邦就打起了呼噜。他靠在椅子上,脑袋歪向一边,嘴巴张着,睡得挺香。
Pi看了他一眼,我对Pi说:“别理他,你继续说。”
Pi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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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子是铁的,大概有我父亲伸开双臂那么长,铁条之间的空隙刚好能让我伸出手臂,但人钻不出去。
在笼子里,只有我可以站直,父亲和母亲只能弯着腰坐着。
我们的笼子和动物的笼子堆在一起,没有顶棚,没有遮拦。
马戏团的人说,动物不需要那些。我明白了,这里的“动物”包括我们。
我父亲是胡帕族的族长。但在笼子里,他什么都不是。被关进来以后,他一句话都不说。
我母亲缩在笼子一角,同样一直不说话,只偶尔低声唱歌。但唱的什么,我并不能完全听懂。
我们的笼子左边是鬣狗的笼子,右边是红毛猩猩的笼子,对面是一头巨大的灰熊。
再远一点,有野牛,有山狮,有两头大象。
这些动物,有些我以前就认识,有些我来了以后才见到。
每个动物都有名字。大象叫“珍宝”和“公主”,灰熊叫“老比尔”,山狮叫“闪电”,红毛猩猩叫“橙汁“”
最早那头斑马的名字我忘了。它死了以后被拖走,笼子空了几天,后来又关进来一只新的斑马。
除了我们一家之外,只有鬣狗没有名字,可能是因为马戏团里的每个人都讨厌它。
每次我靠近它那边,它就停下来,把头伸向笼子缝隙,咧开嘴、露出牙齿,口水往下淌。
它总想把嘴伸过来,总想咬点什么下来。
笼子的缝隙不够大,它的嘴塞不过来,但它一直在试。哪怕鼻子被挤得变形,它还在试。
红毛猩猩橙汁已经不年轻了,脸上的毛开始变成灰白色,和父亲的一样。
它总是坐着,背靠着笼子,两条长手臂搭在膝盖上。
我第一次看它的时候,它伸出手,穿过笼子缝隙,指向我手里的东西。
我手里有一块黑面包。马戏团的人每天给我送两次吃的,一次早上,一次晚上。
每次吃的东西都一样:一块黑面包,一碗水。有时候面包硬得咬不动,有时候水里有股怪味。
我把面包掰了一半,递给它。它接过面包,放进嘴里嚼了几下,马上又吐掉。
然后它就看着我,好像在可怜我为什么要吃这么难吃的东西。
两头大象在笼子区的最边上,“珍宝”和“公主”。
它们很大,大到我第一次看见它们的时候,愣了很久。部落周围的山林里没有这么大的动物。
鹿没有这么大,熊也没有这么大。只有山,山才有这么大。
但山不会动,它们会动。它们会慢慢地摇动脑袋,会慢慢地甩动鼻子,会慢慢地挪动脚步。
它们做什么都很慢,但戏弄人的时候很敏捷。
有一次,“珍宝”用鼻子卷起一块石头,扔进马戏团杂工的水桶里,水溅了杂工一身。
杂工跳起来,骂了几句,又捡起石头扔回去。
“珍宝”等他转身要走,又把鼻子伸进水桶,吸了满满一鼻子水,喷过去,让他从头湿到了脚。
这时候,旁边笼子里的“公主”就开始叫,声音比海螺响十倍。
周围的动物也都跟着叫起来,灰熊和山狮在吼,而鬣狗是在尖声笑。
笼子里的时间很难打发,一天比在部落里的十天还要长,这样的乐子不是每天都能碰到。
剩下的时间就需要各自想办法来熬过去了。
灰熊“老比尔”整天都在睡觉。山狮“闪电”一刻不停地笼子里来回踱步。斑马只想一件事情,那就是吃。
野牛站在笼子中间,马戏团的人送来干草,它看一眼,不碰。送来水,它闻一下,不喝。
老虎的笼子在最里面,单独放着,离所有动物都远。马戏团的人叫它理查德·帕克。
它的身体很长,皮毛是黄色的,上面布满黑色条纹。如果天气好,阳光照在它身上,皮毛就会闪闪发光。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和太阳的颜色一样。它从笼子了缝隙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趴着继续睡觉。
它和“闪电”长得有点像,但是比闪电大得多,牙齿也长得多。闪电连回头看它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别的动物叫的时候,它不动;别的动物闹的时候,它也不动。父亲说它是这里最大的那个酋长,有自己的骄傲。
只有马戏团的人来喂食,扔进一大块生肉,它才慢慢站起来,走过去吃完,然后又躺下。
它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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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到这里,我停了下来,问Pi:“你说那只老虎,它叫什么名字?”
“理查德·帕克。”
“这是人的名字,有姓氏,不是‘橙汁’或者‘珍宝’这样的代号。”
“是。”
“马戏团给一只老虎起人的名字?”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它叫这个。”
老杜邦醒了,他揉揉眼睛,看看窗外:“天都快黑了。你们还没聊完?”
我说:“快了。”
老杜邦站起来:“那你快着点。我去外面抽根烟。。”
然后他走到了外面。
我又转向Pi:“继续。你说了很多马戏团的动物,还没有说你为什么会在船上。”
“先生,因为我们要被一起运去欧洲。那里的白人也想看我们表演。需要我从上船以后开始说吗?”
“不用,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好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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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戏团里的动物很简单。它们饿就吃,困就睡,怕就躲,生气就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