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4年5月30日,纽约,布鲁克林东河边,“狂野西部”剧团的露天剧场冷冷清清的。
纽约的演出季结束了,明天剧团就要拆掉帐篷,坐火车去费城巡演。
莱昂纳尔刚刚下马车,站在剧场入口,野牛比尔就从帐篷里迎了出来。
“索雷尔先生!您来了!摩根先生说您后天就要走了,我想您肯定很忙,没空见那个老神棍,没想到……”
莱昂纳尔打断了他:“酋长在哪里?”
野牛比尔指了指远处的一顶顶帐篷:“就在那边的帐篷里。索雷尔先生,您真要去见他?”
“当然。”
野牛比尔耸耸肩:“行吧。不过自从上次见过您以后,他天天坐在帐篷里发呆,连签名都不怎么签了。
昨天跟我说想和您再见一面的时候,我简直以为他疯了。您的身份多么尊贵,他毕竟只是……只是……”
野牛比尔虽然文化程度有限,对文学更不敢兴趣,但是呆在纽约这么长时间,莱昂纳尔的名声终于还是听说了。
莱昂纳尔摆了摆手:“快带我们过去吧,我下午还有别的事。”
野牛比尔无奈地闭了嘴,但还是压低声音:“您别介意,他们就爱装神弄鬼,您随便应付几句就行,别当真。”
莱昂纳尔没接话,只催促着野牛比尔赶紧带他去。
几人很快来到一顶帐篷前,跳狐正坐在一只木箱上,看到莱昂纳尔,就连忙站起来。
“索雷尔先生!”
“酋长在吗?”
“在。一直在等您。”
跳狐掀开门帘。莱昂纳尔弯腰钻了进去。
坐牛正盘腿坐在毯子上,依旧穿着那件鹿皮上衣,但鹰羽头冠被摘了下来,放在身边。
莱昂纳尔也不客气,直接在坐牛对面坐下。坐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坐牛开口了,声音低沉缓慢。
跳狐听完,转向莱昂纳尔:“酋长说,谢谢您能来。他知道您很忙,但还是让人传了话,因为他实在控制不住好奇。”
莱昂纳尔点点头:“我明白。后天我就回法国了,如果今天不见,以后恐怕很难有机会。”
坐牛听完翻译,脸上露出一点笑容。他又说了几句。
跳狐翻译道:“酋长说,自从上次您告诉他,会有其他肤色的人打败白人,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总忍不住想问您更多,但又担心触怒大灵,也担心触怒您。”
莱昂纳尔笑了:“所以您是还想问,是哪个肤色的人打败了白人?”
坐牛摇摇头说了几句。跳狐翻译:“酋长说,他没那么‘奢侈’。他不敢想那么远的事。他想知道的是——”
跳狐停顿了一下,放低了声音:“我们,我们的族人,究竟会不会灭亡。”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默;坐牛看着他,眼神平静,并没有着急地催促。
过了很久,莱昂纳尔才开口:“在我能看到的未来里,您和您的族人不会灭亡。”
跳狐翻译过去。坐牛听完,明显松弛了下来,接着他又问了一句话。
跳狐翻译:“酋长问,‘不会灭亡’,是指只保留了血统吗?还是说,我们的子孙依旧能狩猎、能祭祀,像今天一样?”
莱昂纳尔这次没有犹豫:“血统保留下来了,文化也保留下来了,保留地也保留下来了。”
跳狐翻译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这是真的。
坐牛听完,死死盯着莱昂纳尔,像要把莱昂纳尔彻底看穿。
莱昂纳尔没有躲,坦然、平静地和坐牛对视,毫不畏惧。
过了很久很久,坐牛终于移开视线,低下头,低声说了几句话。
跳狐翻译时,声音里带着感激:“酋长说,谢谢你,年轻的白人先知。谢谢你告诉他这些。”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他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像是嘲讽,又像是有别的什么意味。
他说:“虽然如此,但这真的是一件幸运的事吗?”
听完跳狐的翻译,坐牛愣住了,困惑地看着莱昂纳尔。
“您觉得,您和您的族人保住了血统,保住了文化,保住了保留地,这就够了吗?”
坐牛没有说话,但眼神在问:难道不够吗?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当你们接受‘保留地’的时候,就吞下了白人喂给你们的毒药。虽然这颗毒药,你们不得不吃。”
坐牛皱起眉头。跳狐翻译完后,替酋长问了出来:“为什么是毒药?”
莱昂纳尔说:“正是因为有了保留地这个选项,你们会永远困在古代的神话和幻梦里,再也得不到任何真正的进步。”
听完跳狐的翻译,坐牛露出不解的神情。
莱昂纳尔压低声音:“您觉得,现在土地被剥夺,族人被杀死,甚至头皮都被剥了下来,就是白人最残酷的手段了?”
坐牛盯着他,等待下文。
“如果未来是这样的呢——”
“白人会对您和您的族人说——我们不再歧视你们,不再追杀你们,你们可以在美国任何地方生活、工作、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