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我儿能娶到宋主之女……
没藏氏忽然想到了在赵旸家中时冲着她横眉瞪眼的那位宋主之女,不由地失笑出声。
莫误会,哪怕她清楚知道那位公主的真实秉性,她也愿意叫他儿子迎娶那位公主,只可惜这事纵然她母子愿意亦无济于事。
讹庞疑惑地看了眼忽然失笑的妹妹,旋即收敛心神慢条斯理地试探道:“看来你见到你那个小姘夫了,怎样?他对你可还有旧情?”
“那是自然。”没藏氏颇感得意道:“我可是他首个女人,是我让他品尝到女子滋味,他纵然娶了宋主之女,亦忘不了我……”
讹庞既惊且疑,再度试探道:“那他……答应你了?我是指屈野河西一事,不知他究竟站在哪边?”
没藏氏一时语塞。
见此,讹庞冷笑道:“看吧,什么念旧情,不过是说辞罢了……”
没藏氏不悦反驳道:“屈野河西本就归属宋国,我还能叫小郎强将那块土地割让给我西夏不成?”
“呵。”讹庞冷笑一声,讥嘲道:“也就是说,你千里迢迢跑去宋国,或许还牺牲了色相,却是一无所得……是怎么回事么?”
事实上在没藏氏看来,哪怕抛开她与宋国的“交易”,此番她赴宋也不能算做一无所得,至少她享受了一番,无论是挥霍财富的愉悦,亦或是与昔日小情夫再度重逢的喜悦,然而这些从他兄长嘴里说出口,却是令她莫名恼火,闻言嗤笑道:“也不能算是一无所得罢,至少让我知晓,我在小郎心中还有分量……他跟我说,若我愿意留在宋国,他愿养我一世……”
“你……”饶是讹庞也被气到了,怒斥道:“你可知你乃我国太后,堂堂太后,私下与人媾和,还想着做人外室,简直不知羞耻!”
没藏氏浑不在意,一副任你说的架势。
她的羞耻心,早在前半生的坎坷中为了能活下来而丢得差不多了,如今的她心中唯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肆意享乐,莫要辜负此生。
眼见妹妹油盐不进,讹庞也没办法,微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神,再度试探道:“在那期间,他对你都说了些什么?可曾提到我国?比如屈野河西什么的。”
“提了。”没藏氏如实讲述:“不止屈野河西,兄长所谓‘古渭州’也提到过,小郎说,任你嘴上叫嚣,但倘若兄长敢擅自撕毁两国停战协议,再度侵扰宋国,宋国便立即取消迄今为止所有边市榷场,并做相应报复。”
讹庞听罢大惊,指着没藏氏气道:“你……你莫非将我先前与诺移赏都等人协商侵扰宋国之事,告知了小崽子?”
“啊。”没藏氏一脸无所谓道。
没藏讹庞气得险些背过气去,但旋即忽然忍住,问没藏氏道:“他……说什么?”
“不是说了么?”没藏氏略显不耐烦道:“任你嘴角叫嚣,但若你等敢付诸武力,宋国便取消榷场,并做相应武力报复。”
“武力报复?”没藏讹庞为之失笑:“就凭宋国羸弱之军?”
宋军可不是羸弱之师……
没藏氏欲言又止,略带忧虑地看着兄长。
莫说她在宋国见识的新锐火器,哪怕是现有的宋国禁军,她观之亦丝毫不逊她西夏最精锐的军队。
甚至于,赵旸还曾跟她探讨过迄今为止宋夏两国几次交锋的战役,并明确告知她,这几次战役宋军之所以失利,盖因武将贪功冒进,兼文官掣肘武官,若实际摆明车马,两军对垒,她西夏难有胜算。
也正因为在这一点上被赵旸说服,没藏氏才私下“卖”了西夏——反正她西夏横竖要败,那还不如让她换“四十万缗年俸”的待遇呢。
否则,她也想给她儿子留着这立身之国,哪怕她西夏暂时被她兄长讹庞把持着。
而既然已私下卖了西夏,没藏氏自然也不会将宋国新锐的火器之利告知兄长,只是本着最后一丝惭愧之心,奉劝兄长:“兄长莫小瞧宋国,宋国终归是跟契丹并驾齐驱的强国,若宋国果真羸弱,契丹又岂会与其和睦为邻数十载?”
然而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讹庞愈发不屑一顾:“契丹又如何?还不是败于我手?”
在他看来,他近些年反攻辽国失败,无外乎辽国坚壁死守,逼他军粮耗尽,不得不退兵,这并不能表明辽国强盛,相反只能表明辽国畏惧他西夏。
他之所以调转方向针对宋国,无非就是死磕辽国的城池代价太大,往往死伤过多才只能敲下一座荒芜城池,回报远不及富饶的宋国。
且宋国军队在他看来相较契丹军队更容易对付。
唯独让讹庞稍有投鼠忌器的,也就只有两国边境的那些互市榷场了。
宋国真要是取消了,那就是两败俱伤的局面,甚至于其实宋国的损失更大,毕竟这些榷场本质上还是宋国对西夏顺差更大,区别在于,宋国总体殷富,假设宋国每年能在边市榷场赚五十万两,纵然失去,相较其国内千万两级别的贸易,亦无太大影响;相比之下,他西夏在榷场获利可能仅有二三十万两,但这二三十万两,却在他西夏财政中占得好几成。
两国体量的差距,导致明明在榷场中获利更小的西夏,一旦关闭榷场,反而损失更为巨大。
“狂妄!”
半晌,明明心中甚是忌惮的讹庞,以冷哼一声表现对赵旸对关于“关闭榷场”这一威胁的不屑一顾,旋即又问没藏氏道:“还有呢?他可还说了些别的?”
听到这话,没藏氏忽然心下一动,不顾赵旸此前的叮嘱与警告,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除此之外,就是劝我莫要与兄长作对咯,无论兄长是要继续侵占屈野河西,亦或意图染指古渭州,甚至是派兵侵袭陕西,皆任由兄长,免得兄长一时气怒,将我这个妹妹杀了。”
“……”讹庞顿时错愕,同时眼眸中闪过的复杂神色,令没藏氏既惊且疑。
他……
眼前这位亲兄长,莫非真会杀她这个至亲的妹妹?!
一时间,没藏氏只感觉四肢冰凉,仿佛体内的血都为之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