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没藏氏正于兴庆府的王宫内与儿子李谅祚团聚,将她从宋国带至的一些礼物分赠于儿子及在旁的六宅使高怀昌、毛惟正等。
高怀昌与毛惟正乃没藏氏前夫野利遇乞的旧部,昔日李元昊因种世衡设离间计,自毁长城、诛杀野利遇乞与其兄野利旺荣后,野利家余众在野利皇后的哭求下得以幸免,其中野利遇乞的旧部,比如高怀昌与毛惟正,便依附于没藏家,成为没藏讹庞的部下。
后来没藏氏诞下李谅祚,寄养在兄长没藏讹庞家中,当时没藏讹庞便将外甥交予高怀昌与毛惟正,叫二人的妻子代为抚养,故高怀昌与毛惟正能成为六宅使,且后来成为李谅祚的亲信。
原本历史上后来没藏讹庞杀死高怀昌与毛惟正,就是为了警告李谅祚这个外甥,没想到时十五岁的李谅祚手段高明,一番操作,反将舅舅没藏讹庞一家送下黄泉,连带着表姐妹兼妻子的皇后也没放过。
不过当前李谅祚还未长大,高怀昌与毛惟正还谈不上是李谅祚的亲信,顶多算是没藏家的附庸,且在没藏太后与没藏讹庞之间,二者稍稍偏向前者,毕竟没藏氏抛开淫逸无度,待人确是真诚,况且还是他们旧主野利遇乞的前妻,相比之下,没藏讹庞“挟幼君以令臣民”,权倾朝野,“出入仪卫侔拟于王者”的种种举动,已经引起一部人的不满。
但总得来说,双方还并无龃龉,故没藏讹庞进殿时,高怀昌与毛惟正还恭恭敬敬尊称一声“国相”。
双方的关系,在原本历史上要等到没藏氏被骑兵截杀,且诺移赏都等四大将逐一身故,朝中再无人能钳制讹庞,导致讹庞愈发飞扬跋扈、胡作非为,这才逐渐变得对立。
故自然而然,现如今的没藏讹庞,对高怀昌与毛惟正也并无什么成见,微微点头答应过后,目光便扫向抱着儿子坐在御座上的妹妹,口中吩咐道:“你等且带幼君到别处,我有事要与太后商量。”
听到这话,坐在母亲膝上的幼君李谅祚却是不愿意了,抱怨道:“舅舅,娘正跟我讲述她宋国的事呢……”
没藏讹庞原本就有些不快,听到“宋国”二字愈发不渝,冷冷瞪了一眼外甥,旋即谓高怀昌与毛惟正道:“还愣着做什么?”
高怀昌与毛惟正如今连李谅祚的亲信都算不上,顶多算个“幼君奶娘之夫”,自然不敢违抗讹庞,连忙快步奔至幼君身旁,一边目光向没藏氏求助,一边尝试带李谅祚离开。
“不要、不要……”年仅六岁的李谅祚,兼生母尚在世,尚不具备其九年后谋诛舅父一家的城府与心计,闹腾地不愿意离开。
所幸没藏氏在旁哄道:“我儿且去,为娘与你舅舅确实有些事要商议,待商议完后,为娘再去找你,跟你讲述宋国之事。”
李谅祚这才勉强答应,恋恋不舍地被高怀昌与毛惟正带离。
目视着外甥踏出殿外,没藏讹庞冷哼一声,语气不善地责怪妹妹道:“你不告而别,数月不见音信,一回来便向你儿讲述宋国种种,岂还记得你乃太后之尊?”
没藏氏原本就不快于兄长对她儿子的态度,此刻听到兄长责怪,心中更是不快,忍不住出言讥讽道:“我不在兴庆府,岂非是顺了兄长之心么?我听人说,近来兄长把持朝廷,出入仪卫侔拟于王者……兄长何不索性废了我儿,自立为主呢?是怕被诺移赏都他们率军讨伐么?”
“你!”讹庞听了又惊又怒。
事实上,他还真有此野心,可惜他不具备篡位的基础,诺移赏都等四大将,不管是否忠于李元昊,忠于拓跋李氏,想来都不会答应叫他篡位。
讹庞敢这么做,诺移赏都等人就敢率军讨伐,取代讹庞成为国相,继续挟幼君号令臣民。
兴许是与妹妹还未到必须彻底撕破脸的地步,遭到妹妹讥嘲的讹庞虽然心中愤怒,但终究是冷静下来,看似真心地说道:“你莫忘了是谁扶你儿上位……当初诺移赏都等人皆要扶立元昊从弟委哥宁令,是我力排众议,坚持立两岔为君……”
你那是为了我母子么?
没藏氏心下讥讽冷笑,但却并未再出言讥讽,毕竟她也不想因为一时口角,便与兄长彻底撕破脸庞。
眼见妹妹冷笑不语,没藏讹庞虽心中仍有不快,但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岔开话题道:“你这数月不见音信,去了何处?”
没藏氏早就猜到兄长要问,却没想到兄长明知故问,闻言嗤笑道:“兄长这不是明知故问么?难道兄长果真不知我去了宋国?”
讹庞之前被妹妹暗嘲有篡位之心能都忍住,此刻自然也不在意这点讥讽,自顾自问道:“去见你那个小姘夫了?我记得他叫赵旸是吧?他近些年在宋国境况如何?还得宋主宠信么?”
以没藏氏的智慧,岂会听不懂兄长这话有之意?
但她并不介意实言相告,甚至于,她还有种莫名的骄傲:“小郎如今在宋国担任总理黄河司都御史,负责治理黄河事宜,至于他是否受宋主宠爱,这我亦不能断定……唔,宋主将其唯一的女儿许配给小郎,这算是受宠么?”
“……”讹庞听得微微色变。
关于宋主那唯一的女儿,他也有所耳闻。
相传辽主几次派遣使者,希望宋主将那位公主嫁给其子,但却连接遭宋主拒绝,理由是宋主仅一个女儿,不忍分离。
经此一事,任谁都知道那位公主乃宋主掌上明珠。
而此等地位的公主,宋主竟将其许配给了那赵旸?
讹庞心中微惊。
“不对。”忽然他皱眉道:“那赵旸不是早有定亲么?我记得姓苏……”
当年赵旸与苏八娘定亲乃是在陕西渭州,莫说近些年来讹庞时常派细作前往陕西试探消息,光是两国边境榷场的商贸,就不难将这个消息传到讹庞耳中。
“是有这么回事。”没藏氏愈发有种莫名的骄傲,慢条斯理道:“可宋主还是要将爱女许配给小郎,为此,不惜请皇后出面收那位苏姓小姑娘为养女,如此她与公主便成姐妹,同嫁一夫亦不失一桩佳话……”
说罢,她笑吟吟地看着兄长,仿佛在无声询问:依兄长之见,如此那小郎是否得宋主宠信?
讹庞大抵是看出了几分端倪,心下暗骂妹妹不知羞耻:那小崽子受宋主宠信,跟你有什么关系?
暗骂之余,他心中亦不禁有些羡慕。
毕竟他近期也正在为儿子物色媳妇,若是可以的话,他当然希望他儿子能迎娶宋主唯一的女儿,退一步说,迎娶辽主之女亦可,只可惜无论宋主还是辽主,都看不上他儿子——毕竟宋主与辽主连他外甥这位西夏幼君都看不上,更别说他儿子了。
也不知是否是兄妹连心,没藏氏看着兄长忽然面露唏嘘之情,亦想到了她儿子李谅祚。
宋主唯一的女儿,连辽主都求之不得,她此前就不敢奢望,故她之前派使者向辽主求亲,想让儿子迎娶辽主之女,只可惜遭辽主断然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