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赵旸与没藏氏、折克行并乘马车,在王中正、与宝保吃多已等一众二人近侍的护行下,来到了赵旸的家宅外。
一下马车,折克行便一改半途中频繁遭没藏氏逗弄的麻木,丢下一句话便率先跑入了宅内:“干爹,我去喊干娘她们。”
“这是去通风报信了么?”
没藏氏在赵旸的搀扶下最后一个下了马车,闻声瞥了眼小家伙快速跑入宅内的背影,嗤笑之余,又不禁有些为人母的期待,忍不住道:“若我儿也像这小孩般聪明机智就好了……”
你儿李谅祚?
赵旸闻言深深看了眼没藏氏,心下忍不住嘀咕:放心,你儿李谅祚绝对称得上是聪明且机智的。年仅十五岁便能勾引、且策反表嫂梁氏,反手诛杀一直以来控制着他的舅舅没藏讹庞,这等城府绝对远超寻常人。
更别说李谅祚实际掌权后,还通过一系列改革变法,加强国力,只可惜这小子寿命不久,年仅二十一便病殂,否则此人必定超过没藏讹庞对宋国的威胁。
还有这小子勾引且策反的表嫂,即日后的梁太后,野心及能力也均不小,要不赵旸如何将李谅祚诛杀其舅没藏讹庞、实际掌权视为宋国是否可以用较小代价吞并西夏的分水岭呢?
鉴于李谅祚目前仅五岁左右,大抵还有十年的时间到达那个分水岭,到那时,宋国便再不能以极小的代价吞并西夏。
这边赵旸正暗暗估算着,不想从旁没藏氏却会错了意,见赵旸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她,她顿时意识自己说错了话,忙搂住赵旸的臂膀改口讨好道:“我说的并非宁令两岔,我是指……”说着,
她还朝赵旸眨眨眼,颇有挑逗之意。
她口中宁令两岔,其实就是李谅祚:“宁令”在党项语中意为欢喜,而“两岔”则指西夏的两岔河,盖因李谅祚当时出生于两岔河有关,实际上“谅祚”是“两岔”的汉字谐音。
“呵。”赵旸轻哼一声,不置与否,不动声色地撇开没藏氏搂着的手臂,向前走了半步,抬手做邀请状:“这即是我家,太后请,希望莫嫌敝宅简陋。”
大概是注意到赵旸眼神警告,没藏氏亦不敢再次搂上前者胳膊,似少女般有所不满地噘着嘴,一边打量着面前的宅子,一边在赵旸的引领下走入宅中。
要不说她故意噘嘴显露的少女心性仅仅只是为了表现年轻呢,在跨过门槛之际,她便收起了那份故作不满,好奇问赵旸道:“小郎即如此受宋主器重,为何却住在这样的宅子里?”
不得不说,适才下车瞧见这座宅子的大概,她心下更是惊诧,毕竟赵旸所居宅子远不如宋国官家赠她的那座,若非亲自见证宋主对赵旸的宠爱,没藏氏恐怕还以为她这位小情夫已不再受宠呢。
“怎样的宅子?”赵旸波澜不惊地反问:“就我这处宅子,已超过汴京七成臣民。”
没藏氏不敢明说,只是显露仿佛自知说错话的委屈。
见此,赵旸也就不再为难她,一边领她入内,一边做出解释:“家中目前就我跟八娘、娜依三口,及中正他们十人,外加佣仆一户四口,这前后两院的宅子暂时足够了,宅子若大,打扫起来也麻烦……”
事实上,如今年收入三千贯的他,其实当然能买得起汴京的豪邸,哪怕是像前昭文相陈执中家那样价值四五千贯的府邸,问题是有必要么?
毕竟如今尚在澶州黄河司当差,赴任期间苏八娘、没移娜依及王中正等人都在他身旁,弄再大的府邸,其实也就只有家中仆从居住,何必费那个钱?
更别说,似宋庠、范仲淹、韩琦等二府三司诸相公,他们在汴京的府宅其实大多也是租赁——虽然主要是他们不确定自己是否能一直留在京师,担忧自己他日被贬而不愿在京购置豪宅,然其中大部分人,其实也没这种财力。
至少范仲淹没这个财力,虽说他迄今为止的积蓄足够他像历史上那般在杭州购置大量田地作为族产,但若是想在汴京买一座上等的豪宅,其实也勉强。
同样,包拯也没有财力——这老包比范仲淹还惨,当初因为得罪赵旸,赵旸给张尧佐出主意,害得包拯被张尧佐碰瓷讹诈二千贯,至今都拉不下脸去讨还。
虽说只要包拯能拉下脸,说两句服软话,其实并不差这两千贯的张尧佐必定会将钱归还——人家侄女可是张贵妃,月享三万俸禄,实际与皇后规格一般无二,还在乎这两千贯?
但包拯就是拉不下这个脸,宁可自认倒霉。
当然,若包拯能拉下这个脸,他也就不是包拯了。
故赵旸私下授意张尧佐,叫张尧佐他日趁包拯之子包繶成婚之际,将那两千贯作为贺礼归还了,免得到时候婚礼寒碜。
这些位朝中重臣都在汴京租府邸住,赵旸自然也就不好太过张扬地购置豪邸,免得又招惹闲话,被看不惯他的文官盯上。
事实若他真有这个意愿,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出钱,官家自会赐他一座。
在仁宗眼里,住这样的宅子也是对赵旸的一种锻炼与磨砺,尽管赵旸年收入三千贯,且仁宗还应许在抹平昔日“十万贯借款”的情况下,再“借”赵旸十万贯,用于赵旸宴请部下及司内在役卒夫——就相当于是一笔专属的公使钱,源至官家的左库藏,不走三司账目。
想来也就只有仁宗将此视为锻炼与磨砺。
至于当事人,赵旸其实并不缺钱,亦是觉得现下的生活有何不好。
闲聊间,赵旸领着没藏氏穿过前院,来到中堂屋前。
此时家中的苏八娘已得到义子折克行的通报,带着没移娜依折克行,及一脸不情愿的公主,及其近侍梁怀吉、丁兰等,于中堂屋外相候,待见赵旸引着没藏氏而来,出于礼数上前相迎:“表哥。”
“唔。”赵旸微一点头,见苏八娘脸上并不异状,心下稍稍松了口气,介绍在旁的没藏氏道:“这位便是西夏没藏太后……”
话音刚落,就见公主越过人群,指着没藏氏似要开骂:“你还敢来这?你这……”
所幸苏八娘及时按下公主指向没藏氏的手,一边给公主眼神示意,一边抢先行礼道:“原来是没藏太后……太后造访我家,实是荣幸,只愿太后莫嫌敝宅简陋……”
在苏八娘率先开口之际,没藏氏迅速将眼前众人扫了一遍。
期间她的目光率先落在冲她横眉瞪眼的公主身上,再结合其装扮,她当即便认出这位目测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多半就是宋主唯一的女儿,她小情夫赵旸第二位尚未过门的妻子。
随即她的目光转向一脸平静的没移娜依……随后立马就移开。
毕竟这位已被西夏认定“死于乱军”的“前太后”,没藏氏不认为能对她造成什么威胁。
再然后是已知身份的折克行,及梁怀吉、丁兰等人——根据这几人衣着打扮,没藏氏推断这几人多半是那位公主的近侍,故也没过多在意。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神情淡然的苏八娘身上,看着她毫无异状地说完那段相迎的话,心中闪过一丝惊讶。
不得不说,像公主那般藏不住心事的,在没藏氏看来很好对付,反观眼前这位苏姓小姑娘……
这才是强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