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问是因为宋辽夏三国皆有向彼此贺岁献礼的规定——也不知是从几时起,这事就成了例行公事。
至于三国所献贺礼,西夏与辽国多是牛、马、骆驼,而宋国则多是丝绸、瓷器、茶叶等,以及岁币。
“不像。”张亢摇头道:“据镇戎军遣人来报,杨守素一行仅三五辆马车,二十几人随从,随行并无牛马驼等……你且派人去接应一下,免得对方指责我方无礼。”
“遵命。”郭逵耸耸肩,随便从麾下部曲中抽了百骑,前往接应。
两日后,即十月初四前后,郭逵护着杨守素抵达渭州,张亢闻讯领人出城相迎,尽足礼数。
稍后待彼此见面,张亢笑谓杨守素道:“距上回尊使前来我渭州,一晃已有两年,尊使一切安好?”
“托使君的福。”杨守素轻叹,脸上带着几丝疲倦,也不知是否是车马劳顿所致:“我国之事,使君想必也知晓,我等文官……唉。”
不得不说他有些羡慕宋国的文官。
宋国的文官,可以统御武官,而他西夏,却大抵是武官位高而文官位低,尤其是不通武艺、不懂兵事的文官,地位更低。
当然,最低的还是汉人文官,如今西夏国内的汉人文官,除了依附没藏家,几乎是人人可以欺辱。
叹罢,杨守素谓张亢道:“进城再做详谈?”
张亢稍稍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微笑抬手相请:“请。”
“请。”
稍后来到府州,张亢寻了个机会私下询问郭逵:“可知这家伙为何而来?”
郭逵摇头道:“并未透露,说是得见到使君再相告。”
“哦?”张亢心下有些惊疑。
稍后在府州的侧厅内,张亢吩咐人奉上茶水,又与杨守素寒暄了片刻。
直到他觉得时候差不多了,这才问杨守素道:“尊驾此番远道而来,莫非有何要事?”
杨守素亦不隐瞒,如实道:“杨某此番是奉我国没藏国相之命,特为谴责贵国纵兵侵略我国之恶行而来。”
饶是张亢,听到这话也吓了一跳,惊道:“此罪过可大,尊使且莫信口开河,当有确凿证据。”
“证据?”杨守素嗤笑道:“贵国府州折家的骑兵,至今可仍在屈野河西袭扰,肆意掳掠、杀害我国国人,这算不算证据?”
府州折家?
张亢微微一愣,旋即神情就变得有些微妙。
原因无他,只因府州折家这事,他早就收到了枢密院的密文,当然走的并非枢密院的公函,而是枢密副使高若讷的私信,可以理解为是暗示。
基于此,他故作错愕:“竟有此事?是否是误会?”
暗暗关注张亢反应的杨守素冷笑一声,心中暗自猜测着张亢是否知晓此事。
若是连距府州千里之外的张亢也知道这事,那问题可就大了……
遗憾的是,张亢久经阵仗,面部控制颇佳,杨守素实在看不出来。
于是在一声冷笑后,杨守素正色道:“折家纵兵侵略我国疆域,掳掠杀戮我国国人,贵国势必要给我国一个交代!”
交代,交代你娘!
张亢心下暗骂,但脸上却不露半点端倪,假意盯着杨守素瞧了半响,随即皱眉道:“此事我会如实上禀朝廷,不过……”
“不过?”杨守素面露不解。
此时就见张亢面露几分微妙之色,语气莫名道:“一来此事无凭无据,单凭尊使片言片语,远不能使朝廷降罪折家,更遑论给贵国交代。再者……屈野河西几时成贵国疆土了?若我没记错的话,屈野河西那片土地,本就属我大宋所有,奈何你西夏昔日屡屡进犯袭扰,为两国和睦考虑,我大宋做出退让,以屈野河西数十里土地作为国界,相约你我两国谁也不许耕占与驻军……然元昊却于不久之后撕毁约定,纵容国人侵耕屈野河西,且于当地修筑三四十座小寨,更图以此依托,进犯屈野河东,袭掠杀伤我国边民……莫说折家之举仅尊使片面之词,并不能作为凭据,就算此事属实,亦不可说我大宋纵兵侵略贵国疆土,一来尊使也说了,折家骑兵仅在屈野河西活动,而屈野河西只是你我两国边界,并不算贵国疆土;二来,府州折家自当年归投太祖以来,虽为我宋国臣属,却历来享有特权,只要不背离我大宋,我大宋并不能节制……”
“何等荒唐!”杨守素显然无法接受张亢的说辞,正色驳斥道:“折家与贵国祖上有约,那是贵国的事,然在我国眼里,折家兵卒,亦属贵国军队!至于屈野河西……毁约的是元昊,贵国当在元昊在世时与他协商,如今没藏国相掌政,可未与贵国签下什么约定……”
“无耻之言!”张亢几近气笑,微愠道:“元昊虽死,却有其幼子继位,又非嗣断国灭、复立新国,岂能不认昔日约定?若没藏讹庞欲以这等无耻借口侵占屈野河西,我大宋绝不退让!”
兴许杨守素也觉得这理由有些难以启齿,但碍于没藏讹庞授意,他也只能硬撑着:“贵国作为宗主国,对臣国斤斤计较,大国风范何在?”
张亢哈哈大笑,随即讥笑道:“西夏几时真心视我大宋为宗国?”
杨守素听了脸上一阵青白不定,半晌冷笑道:“府州折家虽有蓄养战马,然仅一州之地,谈何能凑三千甲骑?贵国暗中资助折家,主动挑衅,莫道他人不知!”
张亢眼中闪过几丝异色,随即淡然道:“一家之言,不足为凭。”
见此,杨守素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贵国莫非要重燃战火?需知三好川之役,尚在眼前!”
张亢闻言大怒,双目瞬间锐利如刀,紧盯着杨守素冷声道:“若你西夏无理取闹,以刀剑代口舌,亦无不可!正好叫我大宋男儿一雪前耻!”
就在二人针锋相对之时,远在千里外的西夏兴庆府,外出游玩取乐许久的西夏太后没藏氏,亦听说了屈野河西的争端,连忙带着近臣宝保吃多已返回兴庆府,向兄长没藏讹庞探寻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