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复七日,赶在十月的末尾,埋移香热回到兴庆府,将此番前往府州的经历一五一十告知没藏讹庞。
没藏讹庞听罢皱着眉头沉思半晌,旋即才问道:“不曾见到折继祖?”
“不曾。”提及这事埋移香热便一肚子火气,愤愤道:“那折继宣无礼且狂妄,在羞辱了我一番后,便令卫士我赶出山堡。”
说罢,他稍一停顿,又补上了自己的判断:“然……这折继祖既能回到府州,掌军坐镇孤山堡,想来他一定程度上亦能代表折继祖乃至折家的态度。”
“折家的态度么……”没藏讹庞若有所思道:“他说,宋主将屈野河东赐给了其折家?”
“不止屈野河东,还有屈野河西。”埋移香热更正道。
没藏讹庞听罢语气莫名:“宋主此举……这是要叫折家出面当灾呐,折家人竟瞧不穿此事?”
“未必。”埋移香热摇摇头道:“折继宣性情暴虐,昔日执掌府州事时,治下州民不分汉羌蕃胡及党项,只要非他族人及亲盟,皆肆意收刮、一视同仁,这种人,很难想象他会为了宋国利益而不惜损害家族利益,除非……”
没藏讹庞眼睑微眯,缓缓接口道:“除非宋主许他折家的利益,远远超过折家要蒙受的损失。”
“正是。”埋移香热点了下头,随即凝声道:“这份利益,多半不是屈野河西那片数十里的土地,甚至都不止是加上屈野河东……我见他时,其态度十分坚决,多半是宋主此番许了重利,令折家无法拒绝,甘愿为宋国先锋的重利。”
“……”没藏讹庞听罢默然不语,背手在殿内来回踱步。
原本他将将就要对宋国动手,看看能否在北面进攻辽国毫无进展的情况下,于南面相对羸弱的宋国打开局面,可如今府州折家这反常的主动挑衅,却叫他不禁有些踌躇——莫非宋国早有预料?就等着他发难?
这么一想,他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毕竟他所谓在宋国方面打开局面,说白了就是迫使宋国割肉,占一些好处,可不代表着他就能将宋国怎样。十几年前李元昊叛宋之后长达数年的宋夏战争已经证明,宋国与西夏接壤的陕西四路与麟府丰三州,他西夏几番主动入侵,但最终都被宋人击退,占领的土地也都被宋人夺回,当然之后他西夏也于三好川击败了宋国的讨伐与反攻。
总之,宋夏两方是损耗人力财力无数,但边界线却并未因为这几场战争而有所改变,算是两败俱伤。
换而言之,强攻宋国、占领其疆土,这不太现实,想要让他西夏获利,就只有迫使宋国妥协退让——只要搅得宋国烦不胜烦,宋国就或有可能妥协退让。
那十五万岁币便是例子,屈野河西那片土地亦是例子。
可若是宋国对此早有预料,甚至就等着与他西夏开战……那没藏讹庞就得掂量掂量了。
毕竟宋辽夏三国,唯西夏最弱,即是宋人羸弱,但宋国再怎么也是能逼辽国谈何的国家——当然这说的是约五十年前的澶渊之盟,当前的宋国是否仍有当时的力量,谁也不知。
稍后待埋移香热离开后,没藏讹庞在殿内来回踱步,沉思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再次试探宋国的反应。
当然这回他不打算派人去府州了,毕竟府州虽归属宋国,但实际却是仿佛国中国的存在,并不能完全表明宋国的态度。
想到这,他派人唤来中书侍郎杨守素,将当前局势简单说了一遍,随即吩咐后者道:“你即刻启程前往渭州去见张亢,谴责折家屡屡进犯屈野河西的侵略行径,以此质问宋国,要宋主给我大白高国一个交代!”
杨守素闻言一惊,惊骇道:“折家兵犯屈野河西?伤亡可大?”
“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没藏讹庞凝声道:“牧于屈野河西的卫慕、野利、仁多、罔氏、卧勒等各家族,近月来皆有族人伤亡,统计约有过千伤亡,所幸是遭弓弩射伤者多,毙命者少,兼屈野河西那三十余座小寨皆在,各族依托小寨伺机反击,亦多次击退折家骑兵……奈何那边打着折家旗号的汉骑几近三千之众,除非屈野河一带我方各家族合力与,否则单独几个家族,愈显吃力……”
“三千折家骑兵?”杨守素面露惊愕,当即便领悟没藏讹庞为何派他去渭州谴责宋国。
若无宋国在背后出力,折家如何凑得出兵甲齐全的三千骑兵?
想到这里,杨守素立马拱手道:“事不宜迟,臣这便去。”
没藏讹庞微微点头,对杨守素在他跟前自称“臣”并无什么反应。
毕竟如今他事实上便是西夏的实际掌权者,虽名为宰相,但实则与国君无异——那位年仅五岁、高居王座的幼君兼外甥,现如今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或许日后也是。
当日,杨守素回家打点一番后,立即带着随从前往渭州。
兴庆府相距渭州,大致也就五六日的路程,约十月初四前后,杨守素一行便抵达了渭州。
不过其行踪,却提前两日便由怀德军路通报至渭州,禀于经略使张亢。
如今的张亢,不单单只是泾原路这一路的长官,朝廷还额外加以“陕西四路经略招讨安抚副使”的加衔,即当年赵旸赴陕西那会儿所担任的官职。
这个加衔授予张亢可以督率陕西四路的权利,职权与实权节度使相当。
毕竟朝廷只设了张亢为副使,却未设正使,除非他日朝廷派专人前来,否则陕西四路这边就属张亢职权最大。
至于张亢为何能得此权柄,那自然是赵旸此前在朝中举荐的缘故。
在得知杨守素到前来的消息后,张亢派人将郭逵唤来。
如今的郭逵,为泾原路兵马都副总管,除了是张亢的副职,亦是他日张亢的后继者——一旦他日张亢身故或因为什么缘故难以调度陕西四路,郭逵便接替张亢的所有职位。
这不甚符合历来宋国履职规矩的事,显然也是赵旸干预下的结果。
稍后待郭逵来到后,张亢笑谓他道:“我刚收到消息,西夏遣杨守素为使,你且带些兵马去接一下,尽足礼数。”
郭逵闻言笑道:“杨守素在西夏庙堂官职算是高的,何事需要他亲自前来?贺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