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忠彦转头看了眼他,随即道:“我敢肯定,你绝对是爬墙进来的。”
“你怎么还记着这一出?”
“你先承认。”
“行行行,我承认。”
韩忠彦这才罢休,随即皱眉问道:“为何要爬墙呢?”
苏轼一脸奇怪地看着他:“家里没人呗。姐夫说了,我娘跟我姐被皇后娘娘请到宫内做客去了,我爹在宫内昭文馆当差,家里没人,我若不翻墙从里头开门,怎么进得来?”
“你家没有雇仆从么?若是雇个门房,便可免却这些事……”
“我娘觉得没必要,她说家务什么的她都能做,偶尔我姐,还有我兄弟俩也会做一些……省下的钱,我娘说回头要给我爹买一匹马,省得他每日步行往返皇宫与家中,不像话……”
“……”
眼见苏轼一脸坦然,在旁的苏辙亦无丝毫异色,韩忠彦好似张嘴想说什么,但终是没有开口。
“别说这些了,你看看我与子由的书画。……如何?”
“……还、还行吧。”
“还行?这不比你的字好?”
“胡、胡说八道……”
就在二人拌嘴之际,屋外忽然传来几句对话。
苏轼当即竖起耳朵道:“我爹回来了。”
说罢,他与苏辙忙奔出屋外,韩忠彦只好也跟了上去。
果然,在屋外院中,刚回到家中的苏洵正在跟赵旸说话:“……她娘俩又不在?又被皇后请去宫内?实在……”
正说着,苏轼、苏辙跑到院中,喊了一声“爹”。
尽管只是阔别数日,但苏洵脸上依旧浮现笑容,忽然,他脸上浮现几丝惊讶,原来是看到了韩忠彦。
“此乃韩琦之子韩忠彦,表字师朴,今年十四,比子瞻小一岁,比子由大一岁。”赵旸附耳对苏洵低声介绍。
此时韩忠彦已跟着苏轼与苏辙来到院中,见此赵旸便为其介绍道:“这位便是子瞻、子由之父,亦是我丈人,只因我与子瞻、子由之姐尚未正式成婚,故唤为叔,你唤一声苏公即可。”
韩忠彦听罢不敢怠慢,连忙作揖拱手拜道:“后生韩忠彦,拜见苏公。”
“不必不必。”苏洵笑呵呵道:“虽我与令尊往来谈不上密,但也有过几次照会,且我也素来敬仰令尊品行……若不嫌弃,你就当在自家一般即可,不必拘束。”
“是。”韩忠彦恭恭敬敬的回应,叫苏洵暗暗称赞其家教之余,亦有几分无奈,只能摆摆手嘱咐两个儿子好好招待这位小贵客。
待三小只离开后,苏洵点评道:“老成持重,酷似韩相公,不过观其礼数,恐怕家教甚严。若过于严苛,实不利于孩童天性……”
“叔说的是。……不过一半一半吧。”赵旸笑着解释道:“另一半是其年幼时居于故乡,因宗族人丁不旺,也无岁数相仿的乡中玩伴,因此显得孤僻……子瞻天性正好克他,迟早能将其拽回来。”
“呵呵。”苏洵抚须而笑。
大概又过了一刻时左右,程氏与苏八娘、没移娜依,由入内内省副都知张茂则率一干宦官送归家中,顺带还带来了两口漆木箱,乃是皇后赐予苏家的一些绫罗绫罗。
听到院内动静的苏洵与赵旸一同走出书房,便正好看到程氏等三女,以及几名正在搬箱子的宦官。
“苏公、小赵郎君。”张茂则上前与苏洵、赵旸见礼。
只见苏洵微皱着眉头瞥了一眼程氏,随即指着那两口箱子对张茂则道:“敢问张都知,这些是……”
“乃皇后娘娘赏赐……”张茂则拱手道。
苏洵眉头一皱,张口欲言,忽然感觉赵旸轻轻肘了一下他胳膊,他转头看去,见赵旸微微摇头示意,心下顿时明白过来,犹豫片刻后,拱手对张茂则道:“劳烦张都知代我传达,谢皇后赏赐。”
张茂则微微颔首,随即再次拱手道:“苏公、小赵郎君,张某先带人告辞了。”
“慢走……”
“不送。”
在苏洵好似打算亲自相送的工夫,赵旸接了话茬,于是苏洵也就没有相送。
待等那张茂则带人走出院子,苏洵低声道:“景行与此人有隙?”
“些许小摩擦而已,也没什么,叔不必在意。”
苏洵相信女婿,便不再追问,瞥了眼尚站在院内好似有几许尴尬的程氏,冷哼一声,转身进了书房。
此时程氏才走上前来:“景行,子瞻他们……”
赵旸拱手道:“婶放心,他们已在家中了。”
“有劳景行了。”程氏答谢一句,随即跟着走入了书房。
此时苏八娘与没移娜依才上前来,只见苏八娘似做贼般屏住呼吸看了眼书房内,随即扯扯赵旸衣袖:“表哥,帮我娘说几句好话,我爹他最喜欢你,你说的他肯定听……”
“我叔几时最喜欢我了?行吧。”赵旸哭笑不得之余还是答应下来,随即嘱咐苏八娘:“晚上文通兄与包繶来咱家用饭,一同为子瞻、子由庆贺,我已叫王明他们到矾楼定了酒菜,回头你安排一下。”
“嗯。”
“先去哄哄子瞻罢,今日你跟我婶一个都没去接他俩,子瞻、子由很不高兴。”
“诶。”苏八娘低眉顺目,兴许她也觉得今日这事确实不太合适。
“哦,对了,先跟你说一声,今日子瞻与子瞻带了一个国子监的同学,韩相公的儿子韩忠彦。……打声招呼就好。”
“嗯。”苏八娘点点头。
嘱咐罢苏八娘与没移娜依,赵旸转身走向书房,进屋前先敲了敲门,尽管书房的门此刻就敞开着。
“是景行么?”
“是我,叔。”
“进来罢。”
“诶。”应过一声,赵旸走入书房,旋即便瞧见苏洵坐在屋内,程氏面色有些尴尬地站在前者身旁。
苏洵当然猜得到赵旸多半是受苏八娘拜托进来说和的,同时也不好当着女婿的面再给妻子看面色,但又不好乌兀地叫妻子坐下什么的,于是他索性站起身来,岔开话题说起了皇后所赐的那些物件:“景行方才何故阻我?”
赵旸笑着道:“我知道叔素来是无功不受禄,然皇后所赐,应当例外……些许绫罗,对于皇后而言价值不大,叔若拒之,虽不至于使皇后不悦,然却是有损皇后颜面,不如暂且收下,待开春朝廷发衣料时,上书一封请奏官家,少领一些,如此既不损皇后颜面,亦不违叔性格。”
“这主意不错。”苏洵点点头。
此时赵旸看了眼在旁的程氏,低声道:“终归不能驳皇后颜面……对吧,叔。”
苏洵自然听得懂赵旸这话,闻言转头看向程氏,轻叹道:“你也莫在那站着了……总之,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程氏连连点头答应,端起桌上茶碗递给苏洵。
见此,赵旸识趣地退出书房,功成身退。
而此时,苏八娘也来到了两个弟弟的房间,叩了叩门。
少顷,苏辙便来开了门,见姐姐站在门外,唤了一声:“姐,你们回来了?”
苏八娘还未来得及回应呢,就见苏轼在屋内愤慨道:“苏八娘,亏你还自诩是长姐,居然不来接我与子由……”
“……”
苏八娘气得咬了咬牙,随即目光一扫瞥见屋内确实还有另一个陌生少年,显然就是表哥所说的韩相公之子韩忠彦,故她终究是忍了下来,端着两个碟子走入屋内,强颜欢笑:“子瞻、子由,今日确实是姐不对,姐向你俩赔罪。瞧,我带来了皇后娘娘赏赐的糕点,是我在皇后娘娘跟前提到你俩,皇后娘娘特地叫我带回来给你们……看在这份上,就原谅姐可好?”
“哼。”苏轼冷哼一声,得寸进尺般道:“区区两碟糕点岂能收买我?即便是宫中的我也不稀罕……若要我原谅你,你便叫我敲一下你的头,就像你之前敲我头那样。不行,我要敲两下。”
苏八娘听得火气直冒,转过书桌绕到苏轼跟前,在后者惊慌失措间一把揪住其脖颈,随即一手捏住他面颊,一边用力一边咬牙切齿般道:“今日是姐不对,姐向你道歉,你原谅姐可好?可好?”
“好、好,原谅原谅。”苏轼哭丧着脸连连答应。
“行,那我们扯平了。”苏八娘放开手,笑容再次回到脸上,随即一转头看到了呆若木鸡的韩忠彦,心下暗叫糟糕。
“这是我姐。”苏辙小声为韩忠彦介绍道。
韩忠彦知道这兄弟俩只有一个姐姐,不敢怠慢,忙作揖拱手见礼:“后生韩忠彦,见过赵夫人。”
按照习俗,其实韩忠彦称呼苏八娘“苏小娘子”即可,但鉴于眼前可是那位小赵郎君的未婚妻,韩忠彦不敢以常俗称呼,索性采用不常用的尊称。
苏八娘脸微微一红,也不知是听到夫人二字,还是方才教训弟弟的一幕被外人瞧见,强绷着微笑道:“小韩相君多礼了……方才,不过是姐弟间日常嬉戏打闹,玩笑而已,小韩相君切莫当真。”
“不会不会……”韩忠彦瞥了眼在书桌后小声嘀咕的苏轼,低着头回道。
他甚至都不敢抬头瞧。
少顷,待苏八娘离开后,苏轼揉着面颊问韩忠彦道:“你还想要兄弟姐妹么?”
韩忠彦此前一直希望自己也能有兄弟姐妹,但此刻他却不确定了。
若有个哥哥像那位小赵郎君那般,那倒是还好,尽管那位小赵郎君初见面便捉弄他好几回……
但若是有个姐姐像那位赵夫人那般,那可……
……其实也还好。
至少好过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