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昌朝乃宋国开国之臣贾纬后人,其祖贾纬历经唐末乱世惨相,累署参军、邑宰、州军事判官、监察御史,后投宋太祖,改给事中、判史馆事,逝后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鲁国公,故贾家也称得上是宋国自立国以来的名门望族。
贾纬生贾琏、贾琰等兄弟五人,四位兄长早丧,贾琰最幼,虽照顾家族孤子幼儿,聚族人百余口,分给衣食,无论于朝、于乡邻、或于宗族,贾琰皆颇有威望。
其中贾琏,便是贾昌朝祖父,生其父贾注,同辈贾湜、贾汾等,皆为贾昌朝伯叔。
直至贾昌朝这代,同辈族兄弟尚有贾昌符,贾昌龄等,但唯独以贾昌朝成就最高。
贾昌朝并未经历科举,仅是“赐同进士出身”,但这并不意味他无学识,相反,他自幼聪慧,学识超同龄人,且极有胆魄。
天禧元年(1017年),宋真宗祈谷南郊,年仅二十岁的贾昌朝于道左献颂辞。
后真宗召试,赐同进士出身,任晋陵主簿。
无论此次“颂辞”是贾家长辈刻意安排,亦或是贾昌朝自行为之,这份胆魄与镇定在同龄人中亦是凤毛麟角。
也难怪之后贾昌朝一路平步青云,累经国子监说书、殿中丞、侍读禁中、崇政殿说书、尚书礼部郎中,又进龙图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事,迁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事,兼国子监,庆历三年时,以四十六岁之龄升迁参知政事,又以工部侍郎充枢密使,容登宰执。
又过两年,又于庆历五年拜相,加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担举编修《唐书》,可谓位极人臣,丝毫不逊夏竦、陈执中等。
直至庆历七年春,恰逢天下大旱,贾昌朝援引汉朝因灾异册免三公的故事,上表乞罢参知政事,以武胜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判大名府,兼北京留守司河北安抚使,之后因老母寿终而去位守丧,朝廷遂令程琳代之。
皇佑二年,贾昌朝服除,即守丧期满,改判许州,此时正值赵旸与包拯下巡河北诸马监,因大名监监牧使贾元贪赃枉法、烧毁账册、纵兵袭杀御史等诸多罪名,包拯回朝后大力弹劾贾昌朝。
当时贾昌朝在许州得知此事也是大为恼怒,他心说我为老母守孝三年,河北诸马监贪污渎职岂能全怪在我身上?至于族侄贾元的罪行,他贾氏一族差不多岁数的年轻人几十上百个呢,难不成他还能个个监管到位?况且还是他为母守丧期间?
于是贾昌朝怒而上谏,与包拯展开隔空对骂,一度成为朝中笑谈,就连当时的赵旸也有所耳闻。
最后官家实在看不下去了,叫大理寺速判,因此大理寺最终判贾元充军,至于贾昌朝,最终则不了了之。
毕竟官家与朝中一众官员感觉贾昌朝说的也对:其为母守孝三年,委实不应受此事连累。
当然,这“一众”官员,肯定不包括范仲淹与韩琦,毕竟二人在庆历年间主持变法时,这贾昌朝与夏竦、章得象、宋庠等人一同坚决反对,毫无疑问是二人在朝堂上的政敌。
只不过即便是政敌,范仲淹与韩琦也不好意思在这件事上打击贾昌朝,因此在包拯大力弹劾贾昌朝期间保持了沉默,因此最终叫贾昌朝逃过此劫。
若换做其他人,贾昌朝此次多半要被贬,最起码要被贬一品官秩。
本来这事到此也就告一段落,不曾想月前郭固口决口,洪水淹了馆陶、冠氏、曲州、邱、威、临清、清河等诸县,祸及十几二十几万百姓,判大名府事、兼北京留守司河北安抚使程琳被迫背下罪过,为此事负责。
程琳既然被罢黜,那么自然要有人代替,那么谁能代替呢?
这时就有人举荐了贾昌朝,理由是贾昌朝曾经便出判大名府事兼北京留守司,对河北人文地貌较为熟络,上任后必能迅速上手,全力协助赵旸、包拯平息洪灾。
鉴于“平息洪灾”乃当前朝中当务之急,甚至有点政治正确的意味,无人敢对此提出异议,甚至就连范仲淹也对此保持沉默,故这件事很快便落实。
韩琦?
这会儿韩琦早就离了京师,前往说服那二十几万厢兵去了。
其实原本他也不必亲自跑上一趟,直接将准备要裁撤的厢兵整营整营地迁至京师就是了,但不知因何,“朝廷欲裁撤厢兵”的消息居然走漏,驻于各国各地的厢兵但凡得知此事,无不慌乱愤慨,逼得韩琦只能亲自去安抚劝说。
韩琦私下怀疑多半是宋庠或高若讷叫人泄露出了,为的就是逼他离京,好削弱朝中范党声势。
但鉴于并无证据,韩琦也不好指认,只能忍下这回,好在他临行前也请奏官家召回富弼,代他协助范仲淹,总之也不叫宋庠与高若讷好过就是了。
暂且不提范仲淹、韩琦、宋庠、高若讷几人在这件事上的恩怨纠葛,且说贾昌朝在许州收到诏令。
收到诏令的贾昌朝丝毫不敢怠慢,当日便启程前往河北述职。
一来诏令中将郭固口决口导致的水灾说得十分严重,令贾昌朝也不敢耽搁,二来嘛,相较出判大名府事兼北京留守、河北安抚使,许州知事算得个什么玩意?
大概八月末的几日,贾昌朝领一干家中忠仆风尘仆仆抵达澶州。
此时他早已听闻新任澶州知州乃外戚李昭亮,鉴于此人深受官家信赖,宜结纳而不宜得罪,贾昌朝索性在途径澶州时,先去拜访了李昭亮。
李昭亮身为外戚,又深受官家信赖,自然不惧贾昌朝,但既然后者前来拜访,李昭亮自然也不至于有意怠慢,甚至于,他对贾昌朝居然能放下架子先来拜访他而感到意外,尽管贾昌朝推说顺道。
若深究其中缘故,其实还是因为贾昌朝已明显感受到了朝中的变化。
他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他为母守丧的短短三年间,朝中竟出现了天翻地覆般的变化,别的不说,就说范仲淹与韩琦,居然又回到了京师,以一副卷土重来般的架势再次主持变法一事,甚至已有不少变革,形势怎么看都不像是庆历年间时那回——当时朝中有他,有夏竦、章得象、钱明逸、宋庠、高若讷、王拱辰、刘元瑜等人联手反对,就连吕公绰等亦暗中相助,而眼下朝中,尚在京朝的就只剩下宋庠、高若讷、吕公绰几人,其余几人,要么身故、要么外迁,要么索性被贬离京,以至于范党声势逐渐势大。
宋庠与高若讷在搞什么?怎能任由范仲淹与韩琦重返京师?
贾昌朝心中惴惴不安。
毕竟以己度人,他坚信范仲淹与韩琦回到京朝后势必会报复曾经反对他二人主持变法的众人,因此想不通宋庠与高若讷为何不阻止此事。
甚至于,为此他还曾托人给宋庠与高若讷写了一封信,询问二人何故任由范仲淹与韩琦返京,然截止他动身前往河北,尚未收到二人回复。
在见到李昭亮之初,贾昌朝先称颂了前者一番:“当年我出判大名府时,每逢伏雨季节,各州县大多狼藉一片,后又屡屡滋生疫病,然今日途径澶州,城中却异常洁净,城内民众好似也无洪害之惧,各自安生……”
李昭亮闻言摆摆手,淡淡笑道:“此非我之功,乃小赵郎君手下司马光之功,就是砸缸那个。”
“砸缸那个?”贾昌朝显然不知这个典故,一脸疑惑。
见此,李昭亮轻笑道:“待贾公到了大名府便能见到了。奉小赵郎君之名,那司马光如今代知大名府事及留守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