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自他带人清理罢城内的污秽后,因无力救援城外遭洪水困住的灾民,无事可做时便站在城头观察城外水位。
此时他唯二能寄托希望的,其一是来自总理黄河司营地的物资输运,其二便是燕度亲赴的清河县。
相较前者,后者更为关键,只要燕度能带人能拓宽清河,清除洪水涌入河道而堆积、甚至令河道闭塞的淤泥,馆陶、冠氏、临清,包括清河县自身的洪水都会迅速减退。
是故他每日都在城头观察城外洪水的高度。
按理来说,就算清河依旧堵塞,遵照水往低处流的特性,一旦洪水蔓延扩散至相邻州县,比如临清以东的高唐,那么馆陶、冠氏、临清等处的洪水按理也会下降。
但实则并不然,因为还有暴雨助长洪水之势,哪怕此时洪水已经临清而蔓延至高唐境内,馆陶、冠氏、临清等地洪水亦几乎都不见有丝毫下降。
然而昨日,即便又有一场中等规模的暴雨,但城外洪水的高度依旧下降了足足一尺,这唯一的解释就是燕度在清河县组织人手疏通河道起到了巨大成效,再次疏通甚至拓展后的河道,大量吸纳洪水,使其沿清河汇入永济渠,滔滔向东,直奔北海。
“北海?啊……”
乍然从陈旭口中听到北海,赵旸稍稍一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陈旭所说的北海,即渤海。
不得不说,陈旭所述确实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然而这好消息之下,亦有潜在隐患,即,永济渠能否容纳今日这等特大洪水。
要知道,同为隋朝时期修建了京杭大运河分段之一,汴河,也就是通济渠,早在半月之前就已被大大减少水流的“原故道黄河”河水泥沙给堵塞了,目前整个江淮水运都已陷入停滞。
没有江淮、江南向大宋腹地输运粮食等物,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候若是连永济渠也堵塞了,隔绝了汴京腹地跟天津等河北东路北部重城的联系,那更是灾难中的灾难。
想到这里,赵旸看了眼在旁的包拯,正好包拯亦投来目光,看其神色严肃,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不知是否也想到了这一层。
然赵旸终归并未提及此事,毕竟眼下大名府路诸州县确实需要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来鼓励受灾百姓,燕度疏通清河,大大减轻各州县洪水压力,便是能鼓舞人心的好消息。
至于永济渠或有可能因此次泄洪而加速泥沙堆积,目前他们是无力考虑。
日后再说吧。
与包拯对视一眼,赵旸正色道:“既如此,我与包公立即前往清河县。”
“辛苦两位。”陈旭拱手道。
当然,说是立即,但临行之前,赵旸与包拯多少也要亲眼看看城内境况,倒也并非不信任陈旭,只不过有些事二人需亲眼所见才能放心——赵旸是如此性格,包拯亦是。
所幸陈旭乃是实打实的宰相之才,其口中所述城内境况丝毫不打折扣,就赵旸与包拯亲眼所见,临清县城内,亦被陈旭管制地仿佛馆陶、冠氏那般井井有条,只不过街上并无临时搭建的灾民。
拜灾后毫无作为的前知县钱世志所赐,单县城内的官舍及富户空置的房屋,就已足够容纳灾前投奔县城的那若干灾情,县内绝大部分的灾民,此刻多半被困在某处丘陵、某处土坡上,惶惶不知所措。
也正因为此,随后包拯亲赴县内监牢提那钱世志时,论面色之凶怒,吓地那位前知县以为要被当场砍死,当即瘫软在地,最后还是种谔叫了四名天武军禁兵将其拖走,转押总理黄河司营,再折道押送京师。
亲眼视察罢城内境况,亦带走了渎职的前知县,赵旸与包拯当即与陈旭告别,再次乘船匆匆前往清河县。
从陈旭口中得知燕度疑似已疏通清河的二人,一刻也不愿耽搁,定要亲赴清河县,亲眼看到清河县一带的洪水因河道疏通而大大缓解,才能放心。
于是乎,众人再次于临清县启程,径直朝东北方向的清河县而去。
清河县距离临清县亦不远,不过五十里左右,若是骑马,两个时辰内就可抵达,但此刻赵旸一行人乘船顺着洪水漂流,速度稍微慢点,但大抵也能在黄昏前到达。
眼瞅着天空又一次阴云密布,王中正等人一面暗暗祈祷莫要降雨,一面取出来时所备的蓑衣,叫赵旸、包拯及苏八娘、没移娜依等几人披上。
期间,赵旸与包拯则关注着船下的洪水,私下议论。
“小子,老夫看不清,你且仔细瞅瞅,是否当真浅了些?”
“唔……好像确实浅了些,曾经我记得差不多八尺余些,眼下……虽不知具体浅了多少,但确实感觉浅了些……”
赵旸话未说完,就见种谔在旁道:“小赵郎君想要验证,易尔。”
说罢,他在赵旸及众人一脸惊愕中跳入水中。
“种谔!”
赵旸惊呼一声,作势俯下身正要伸手去搭救种谔,却见种谔竟直直站在水中,洪水直到他肩膀。
“确实浅了!”王明一脸惊喜道:“在馆陶县时,洪水可直没人头顶。”
赵旸也无法判断当真是洪水有所缓解,亦或只是不同地域造成的差别,待与王中正合力将其拉上船后,责怪道:“若是洪水将你冲走,我等皆救援不及!”
种谔笑道:“小赵郎君莫怪,我心下有数。……我这一身二百来斤,又着数十斤甲胄,就这水流,岂地冲地动我?”
还别说,就托着他们这些船的洪水,流速远不及决口的郭固口那处,确实难以冲走连人带甲的三百斤壮汉。
“那也不允许犯险!”赵旸责怪道。
“是。”种谔带着笑容拱手领命。
然而约一个半时刻后,他就笑不出来,只因他们一行二十艘船,在距清河县大约还有十几二十里的地方搁浅了。
虽说当时附近仍有洪水,且仍有成人大腿根的高度,但这种程度的洪水,已经不足以承载赵旸一行人所乘坐的船,更别说每艘船上还坐着五六个连人带甲小三百斤的天武军禁兵。
眼见种谔一脸错愕,赵旸等人以及在场的天武军禁兵们,皆憋笑憋地难受,仅憋了数息便畅笑出声。
这当然不是笑话种谔,而是纯粹的高兴、振奋。
因为他们都明白,此皆燕度在清河县疏通河道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