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陈御史这回被我抓到把柄。”
赵旸似笑非笑地打趣陈旭，反而陈旭却一脸无所谓。
反正赵旸只要不是谋反作乱，他横竖都不敢弹劾得罪，什么把柄不把柄的，根本无所谓，甚至他还有心跟赵旸开玩笑：“陈某授命为总理黄河司监察御史，还以为早已是自己人了呢？”
赵旸挑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陈旭，倒是在旁的包拯见他二人“公然串联”，实在有些看不下去，遂问陈旭道：“究竟怎得？”
见包拯发问，陈旭也不敢再玩笑，遂一五一十地将缘由相告。
其实就算他不解释，赵旸与包拯猜也猜得到，无非就是临清县的某些人不愿意配合协助当地官府救助灾民，甚至或有出言不逊，激怒了身为御史的陈旭，令后者一怒之下做出了胁迫之举，派人将其抓入监牢，以此迫使对方屈从、配合。
而陈旭所述情况，也与此大差不差，反正赵旸听了面不改色，至于包拯，则时不时地看向陈旭，那眼神仿佛无声指责：你可知你乃御史言官？御史言官本应纠察百官，奈何你自己知法犯法，仗势欺人？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包拯抵触陈旭的举措。
相反，若换做是包拯，他十有八九也会如此行动——事急从权嘛。
关键还是在于陈旭身为御史却知法犯法，这就难免给人一种割裂感。
“要不先说说当前临清的境况？”眼见气氛有些尴尬，赵旸有些突兀地岔开了话题。
“咳。”陈旭清咳一声以减轻尴尬，随即问赵旸道：“小赵郎君问的是县城之内，亦或县城之外？”
赵旸想了想道：“先说县城之外吧。”
倒不是他不在乎临清县城内的百姓，事实上之前他甚是担心，故此番前来临清，他第一时间都没敢允许苏八娘与没移娜依登城，就是防着临清县万一已滋生疫病。
然而没想到的是，陈旭这位之前朝廷派至他总理黄河司的监察御史，在从京师出发前就已翻阅了他当年所著的《防疫章程》，这却是叫赵旸白担心一场。
既然陈旭近期才翻阅过《防疫章程》，恰逢郭固口决口，河北东路陷于水患，这位陈御史岂有不按照《章程》所述管制灾情的道理？
简单说就是也不必担心县城内的情况，聊聊县城外即可，包括此时身在清河县的燕度。
而陈旭见赵旸先问县城外的情况，倒也未做多想，如实道：“县城之外……陈某所述怕是有坏亦有好。坏消息是，陈某前来临清终归是迟了一步，我到临清那时，县城与邻县通路已遭洪水阻断，且有大量灾民被洪水阻隔在外，县衙无力救援。”
包拯闻言眉头一皱，问道：“当地知县何在？”
他能理解陈旭所说的“来迟一步”，毕竟灾情之初，陈旭与燕度、程琳、范纯仁等人在郭固口拼命想要堵塞决口，后来因为洪水实在太大，实在无法堵住决口，这才退而求其次，改为先救助灾情，待夏伏雨季过后、洪水水势有所减缓再做封堵。
故陈旭抵达临清实属“来迟一步”，等到临清时，临清县早已成为汪洋中的一座孤岛。
可临清县本就有知县在，那厮在做什么？
陈旭冷哼一声道：“在牢内呢，就等着朝廷送来敕令，好押至京师问罪！”
得！这下连问都不必问了。
赵旸微微摇头。
虽说他与陈旭过去来往并不密，但怎么说也在总理黄河司营地共事了两月余，陈旭最基本的性格赵旸还是清楚的，比如说相较唐介更善于与人交际，性格幽默、严谨，除非是实在惹得其发怒，否则这位要远比曾经的勘察御史唐介好相与地多。
这么一位监察御史，直接了当就将临清县知县关入该县监牢，这岂不足以证明那个知县有大过错在身？
相较其灾前的敷衍渎职，赵旸更怀疑是其在郭固口决口后的不作为。
从旁，包拯出于谨慎，还是皱眉问了一句：“何故？”
陈旭正色道：“包公不知，我到临清县时，临清县虽城门闭合，但城内一片狼藉，更有成千上万百姓被洪水阻隔于县城之下，，然清河知县钱世志倒好，除了下令封塞城门，他竟毫无作为，坐视县城外的灾民身处水火之中，竟在县衙内安然自得，陈某实在不能容忍这等庸官！”
包拯闻言大怒，怒道：“如此，着实该！”
看此刻包老头的模样，仿佛恨不得将那庸官生吞活剥，但据赵旸的了解，此次因郭固口决口而被牵扯在内的一干诸州县长官，估计最后都是罢黜了事，基本不会有额外处罚，更别说充军、砍头什么的。
毕竟当前乃北宋“仁宗朝”，宋朝最具人情味的年代，除非杀人越货、罪大恶极，否则此时的大宋基本就没有死刑，最多就是徒刑流放。
当然，潜在的“额外处罚”还是有的，比如说此次被扣上“渎职”罪名而被罢官的一干当地州县长官，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足仕途了，其子孙日后踏足仕途，亦要受到影响，除非真是个百世不出的奇才，基本不可能会有升迁。
一言蔽之，若要朝廷彻底揭过此事，三代之后再说。
这“潜在处罚”，不可谓不重。
微微摇了摇头，赵旸问陈旭道：“县城之外，尚有多少受困百姓？”
陈旭亦摇了摇头表示并不知具体数量，随即说出了一个大概数字：“恐怕不下一二千户。”
赵旸听罢也不知该说什么，而包拯闻言脸上更是泛起怒容。
摇头之余，赵旸对陈旭道：“此番我与包公前来，仅带了二十艘船，其余皆留在冠氏了，但陈御史也不必着急，我立即就派人向馆陶传讯，命其代为转达我总理黄河司，之后运送物资，先以临清为重。”
“我代县内百姓谢过。”陈旭拱了拱手谢过，随即又透露实情：“米粮方面，得益于程留守之前下令诸州县开仓放粮，眼下临清暂时不缺米粮，柴薪虽缺，但搜罗城内木具、木器，倒也可以支撑一段时日，主要还是缺救助受困百姓的法子……”
他看了眼停靠在城墙旁的那二十艘船只，无奈苦笑道：“我亦曾想过叫人划船去救助受困百姓，奈何洪水一冲，此前临清县境内的摆渡，早已不知给冲到何处，尽管有几艘幸免，我以县衙名义临时征募，然终归是远远不足，无法救助那成千上万人，只能说聊胜于无。”
赵旸与包拯听罢神色凝重。
而就在这时，忽见陈旭话锋一转，带着继续侥幸之意道：“好消息是，我近日一直在关注城外洪水，单昨日一日，城外洪水便足足降了一尺，多半是燕副使在清河县疏通河道，起到了关键。”
“果真？”包拯精神一振。
他与赵旸乘船而来，一路上倒是未曾注意到这一点。
“千真万确！”陈旭神色严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