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宗室成员日常生活所费,差不多能抵一千名普通百姓的开销,这既不合理,却又合乎情理,甚至于赵旸当时心中都不曾为此泛起一丝涟漪。
稍后从政事堂出来,赵旸走向宫门处,心中却仍想着韩琦方才的提议。
必须得说,人可以嘲笑韩琦领兵打仗能力菜,但却不能否认韩琦胆子确实大,明明官家已开了金口,暂时不削宗室待遇,他仍惦记着宗室那一年三百万贯的开支。
“郎君,可是归宅?”
到了宫外,待赵旸准备上马车那会,王明开口问道。
赵旸本要点头,忽然好似想到什么,摇头道:“不,先去三司走一遭。”
要知道据他这几日翻阅赵家宗谱所知,目前尚在世的赵家宗室,成员拢共也不到五百人——除非将出嫁的宗室女及其子嗣也算上,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换而言之,那不到五百名赵家宗室,竟果真每年要耗费三百万贯?
怀揣着这疑问,赵旸索性前往三司衙门,当面问问身为三司使的田况。
大概小一刻时辰后,赵旸一行来到三司衙门,鉴于早前已来过一回,他轻车熟路地来到了田况的廨房。
运气不错,田况正好在房内,听到有人故意咳嗽一声,他抬起头来,正好瞧见赵旸笑着走入屋内,拱手相拜:“田计相可莫怪我又来打搅。”
“小赵郎君说的哪里话。”田况笑着起身相迎,吩咐府吏奉茶。
鉴于政事堂诸相公皆默契地替赵旸保密了“治河所需远不止四百万贯”的真相,尤其是这位身为三司使的田况,因此赵旸对这位田计相还是颇为尊重的,毕竟隐瞒就相当于是包庇,待明年赵旸那四百万贯用尽,再次向朝廷求钱,介时身为三司使的田况亦难辞其咎。
介时就算赵旸将全部罪过背在身上,这位田计相恐怕都免不了要被贬职。
当然,鉴于官家及政事堂诸相公其实都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介时田况被贬大概也就是走个过场,大概率是平迁至大名、河南、南京三个陪都担任留后,换陈执中、程琳、欧阳修回京,要么是知京兆,或者知川陕,总之官阶多半不会掉就是了。
而反过来说,田况也正是出于赵旸对他的尊重,故对赵旸印象颇佳。
稍后待茶水奉上,这位田计相与赵旸开玩笑道:“近两日小赵郎君可是凶名在外呀,前日早朝大宗正挨了你那一踹,下午其家人便急急忙忙请太医局与御药院遣人诊治,大宗正司那边,其至今都未去上差……”
“哦?”赵旸随口应了声,随即不以为然道:“若是真如此我倒解恨了,真相是那老家伙躲在家中写札子弹劾我呢。这不,我刚被官家训完。”
“竟有此事?”田况不禁哑然失笑,随即摇摇头道:“能写札子,看来问题不大……若小赵郎君愿意与其和解,田某愿意代为说和。”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乐意当和事老啊?范仲淹也是,这田况也是。
“先搁一阵吧。”赵旸随口应了声,随即对说出来意:“今日前来叨扰,实是找计相解惑来了。”
“哦?”田况一脸惊讶,抬手道:“小赵郎君请讲,田某自然知无不言。”
见此,赵旸也不掩饰,直接了当问道:“计相可知宗室每年所费数额?”
田况骤然色变,忙压低声音道:“小赵郎君,不可啊……”
赵旸一听就知道田况误会了,连忙摆摆手解释道:“计相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是单纯想知道宗室每年所费数额……”
说到这,他眼见田况仍一脸怀疑,遂简洁解释了事情经过,只不过略去了与赵宗道交易一事:“……这不是离宫前去与范、韩两位相公见了一面,无意间听韩相公提及此事。据韩相公所言,宗室一年所费,竟在三百万贯,是也不是?”
见赵旸来询问此事并非是要与宗室火拼,生怕酿成大祸的田况稍稍安心,但依旧一脸狐疑,甚至有些怀疑韩琦的用心:“……韩稚圭向小赵郎君提及此事,恐怕不安好心啊。”
赵旸听了不禁哭笑不得。
他怎么也想不到,素来嫌弃韩琦的他,有一日居然要为韩琦说话。
苦笑之余,他摇摇头道:“计相误会了,我可以保证,至少这一回,韩相公并无他意……当然计相也大可放心,我与韩相公,还有范相公,也决计不曾算计什么。”
田况闻言表情古怪道:“听小赵郎君这般保证,田某怎么听了瘆得慌呢。”
说罢,他在赵旸哈哈一笑间点头自嘲道:“看来是我多虑了,无事就好、无事就好……叫小赵郎君见笑了。”
“哪里,此乃计相照拂后辈,我该感谢才对。”赵旸客气地恭维道。
田况欣赏地点点头,随即收敛笑容压低声音道:“韩稚圭说得不错,去年皇室开支七百余万,宗室占得其中四成,大抵确实有三百万……”
“七百万?”赵旸愣了愣,随即微微皱眉道:“七百万减三百万,那剩下四百万……”
“……”田况也不作答,就那么一脸平静地瞧着赵旸。
赵旸了然,嘴角向两旁一抿,做了个怪相。
见此,田况压低声音道:“眼下小赵郎君明白田某为何说‘不可’了吧?”
“明白了。”赵旸表情古怪地点点头。
他心中直呼好家伙。
他原本是来求证宗室一年所费的,结果无意间捞起一条更大的。
“宫内如此费钱?我记得官家一直说要节俭、节俭。”他好奇问道。
“这么嘛……”田况瞄了眼站在赵旸身后的王中正等人,权衡着不敢轻易回答。
见此,赵旸笑着宽慰他道:“计相放心,中正他们绝不会随便乱说……”
说着,他转头看向身后,抬手索性准备叫王中正等人暂时退到屋外,但却被田况劝阻:“有小赵郎君这句保证就够,有这句保证就够。”
看得出来,他对王中正等入内内侍省的宦官也心存忌惮,能不冒犯就不冒犯。
随即,他压低声音稍稍透露了些:“官家一直说要节俭、节俭,此事不假,但偌大宫中,终归住着两千余人,这些人非但吃住要费钱,每月还要发俸,除此之外还有诸后妃的月俸……”
“后宫诸位娘娘也有俸禄?”赵旸顿时起了好奇,问道:“多少?”
眼见赵旸一脸求知欲,田况苦笑不跌,暗骂自己失言,提这事做什么?
但这事是他能说的么?
于是之后半柱香工夫,任赵旸如何追问,田况始终不肯透露。
见此,赵旸想了想道:“这样,我说一个数字,计相点头摇头就好。”
眼见赵旸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田况无可奈何,唯有点头答应。
见田况答应,赵旸想了想,说了一个数字:“五千?”
目前他所知最高一档的俸禄,便是一年五、六千左右,昔日昭文相陈执中在这一档,作为节度使的王德用也在这一档。
而面对赵旸这一数字,田况微微摇头。
“多了还是少了?”赵旸问道。
不是说只需点头摇头么?
田况有些好笑地看向赵旸,但还是给面子地答道:“少了。”
赵旸了然,又说一个数字:“七千?”
然而田况还是摇头。
见此,赵旸想了想,索性大幅度提高:“一万?”
田况闻言犹豫了一下,缓缓点头。
这让赵旸顿时明白,看来就是一万打底了,可能某些位宫妃还要再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