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在范仲淹的面子上,赵旸倒也不再讥嘲韩琦,继续讲述他的“笨办法”:“即不可速胜,那便稳步进兵,从广南西路出兵,每日兵出一里也罢,开山焚林,灭瘴填沼,日拱一卒,步步推进……”
说到这里,他瞥了眼韩琦,抢先道:“若后方运粮不便,便与前线开荒屯田,焚林所得荒地,正要用于屯田,每隔十里再修城寨,谨防异人突袭……”
“……”韩琦无话可说,他本来确实想以“粮草难继”来反驳赵旸,没想到这小子早就考虑到了。
在旁的范仲淹,更是满意于赵旸的谨慎进兵,毕竟似这等用兵之法,与他的性格不谋而合。
唯独一件事让他担忧:“……就怕朝廷催促。”
赵旸闻言浑不在意道:“有什么要催的?自太宗朝以来,我大宋疆域本就丝毫未增,若我许下承诺,十年之内收取羁縻那什么州,或收交趾,难道朝中还敢有何不满?”
“这个嘛……”范仲淹苦笑不跌,盖因赵旸所言实在过于不客气。
但不可否认,自太宗朝以来,他宋国疆域确实没什么增加,这也是不争事实。
若是十年可得羁縻傥犹州,也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可叹他恐怕是见不到他大宋开疆辟土了。
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范仲淹振作精神,问赵旸道:“小赵郎君可打算领下此事?”
他主观倾向于赵旸领兵,毕竟赵旸打仗虽说开销极大,但胜在稳重。
兵出十里就建营,谁见过这种主帅?稳地简直不像是个未到弱冠之龄的年轻人。
但反过来说,也唯有行军打仗如此稳重的赵旸,能让范仲淹彻底放心。
“我?”赵旸想了想,摇头道:“未来五年内,我怕是难以抽身。若五年内那侬智高或交趾有何动作,便叫狄青去罢,我可以叫技术司在后方支援他。”
“狄青?”范仲淹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小赵郎君觉得他可担此重任?”
在旁的韩琦,眉头皱得较范仲淹更紧。
事实上,历史上侬智高四次向宋国求官不成,愤而攻宋,当时便是狄青率军出征,平定此乱,因此赵旸才会推荐狄青。
不过他不好向范仲淹透露实情,只能作保道:“范相公放心,我见过狄青,知此人能力,我相信他定能担当此任。……另外,介时我会叫技术司与三司相助,为其组建一支火枪营、一支火炮营,有此等利器在手,兼狄青个人才能,击败侬智高或交趾,不在话下。”
眼见赵旸亲自担保,范仲淹亦不好不信,点点头道:“如狄青调至广南西路,真定路当再择一人……昭述公毕竟年事已高。”
这话说得是,毕竟李昭述都九十多岁了,与其说他还有能力坐镇真定府,不如说是他的影响力。
“这个我就不多嘴了,相信官家自有定论。”赵旸点点头道。
毕竟真定府乃曹家基业,历来知真定的,皆是与曹家有姻亲关系的文武官,比如李昭述,再比如李昭亮——李昭亮生有一女,嫁于曹彬第三子、曹佾堂叔曹玹为妻。
“这倒也是。”范仲淹有所领悟,点头附和。
聊罢正事,二人又闲聊了片刻,此时韩琦亦有参与,使原本略显尴尬的氛围亦有所缓和。
聊着聊着,赵旸便问了范仲淹有关于新法的事:“……两位推行新法,近期可有什么成效?”
范仲淹闻言苦笑道:“小赵郎君有此一问,却是要叫我二人无颜以对了……”
“不至于吧?”赵旸惊疑道:“如今朝上谁还敢再做阻扰?……宋相公应该也不至于。”
要知道不管历史上的宋庠如何,但在他的劝解下,如今的宋庠一般只跟范仲淹本人较劲,不至于会针对范仲淹所提出的新政,毕竟众所周知,范仲淹推行的新政是官家以及他赵旸所支持的,宋庠不至于不知这一点。
“那倒不是。”范仲淹摇摇头道:“得官家与朝中支持,得小赵郎君支持,我二人所推新政,正逐步在各州落实,只是成效……反应不佳。再者,削减官员不成,削减禁厢两军亦不成,重修武备,又加重地方州路财政负担……”
赵旸听了半响才明白范仲淹的意思,忍不住笑道:“冗官、冗兵、冗费三项是吧?……就我所见吧,我大宋好比是抱病在床,所幸身子骨还有些硬朗,不至于彻底糜烂,此时就需范、韩两位神医对症施药,使我大宋得以康复,但范医师才施一剂药,就指望病患立马康复,下榻健步如飞,这……呵呵呵。”
“我二人称得上什么神医?”范仲淹连连摇头,不过却给被赵旸这比喻逗笑了,拱手笑道:“受教了。”
然而在旁的韩琦却笑不出来,皱眉道:“可如今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新法推行过于缓慢,见效亦迟,朝中屡屡有人以此攻讦,弹劾我二人……至于何人带头,我想何须明言小赵郎君也能猜到。”
何人……
宋庠呗。
以往范仲淹与韩琦的政敌,似吕夷简、宋夏、贾昌朝,一个已故,一个快故,还有一个不在朝中,至今仍未与范仲淹和解的,那就剩个宋庠了,再加一个刚回京朝的高若讷。
当然,主要问题其实也并不出在宋庠或高若讷,主要原因还是在于新法见效慢——就连范仲淹与韩琦自己也说新法见效慢,可见二人是真有些着急了。
但问题是,推行新法这事急不得,若是着急推行,那就难免要步王安石后尘——哦,应该说前尘,这会儿王安石变法还未出现呢。
针对此事,赵旸思忖片刻,随即对范仲淹与韩琦道:“若两位委实着急,欲做出些成绩来,何不试着先改变一下我朝混乱的官制呢?”
“官制?”
“对。”赵旸点点头,继续道:“我朝沿袭唐制,但又有不同,既有文武官阶,又有本官名,又有寄禄官,还有差遣,杂乱无章,令人无所适从……不瞒两位,这个‘人’就是我。两位可知昭述公膝下第三子、尚书职方员外郎李宜卿?那日李家兄弟设宴邀我,宴间提及众人官位,我当时寻思,李三郎既是尚书职方员外郎,那自是隶于尚书省下,掌天下地图、城隍、镇戍、烽堠等事的官员,谁曾想却是个寄禄官,无实差、无实权,险些闹了笑话。……此类例子,比比皆是,叫我起初难以适应,即便有王中正等人在旁提醒,也屡闹笑话……若是两位能改革官制,精减官职,剪除些不必要的官位,使我大宋官制井然有序……既官制井然有序,似我这般人便可减少出错,相信行政亦更见成效……”
“精减官职么?”范仲淹与韩琦皆面露惊讶之色,相互瞧了一眼,有些意动。
事实上,不止赵旸在这件事上闹过玩笑,宋国官制的混乱足以让绝大多数人感到绝望,只不过迄今为止,没多少人重视此人,哪怕有人重视,想要做出改革,也受困于“祖训”,难以执行。
但反过来说,若是想要在短时间内便做出成绩,改革官制却是一个不错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