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小赵郎君接下来作何安排?可有兴致去政事堂小坐片刻?”
在告别官家走出垂拱殿后,范仲淹向赵旸发起了邀请。
赵旸看了眼在不远处驻足回眸的宋庠、高若讷二人,又瞧了眼在旁的范仲淹与韩琦,脸上露出几许微妙之色。
说实话,他可不希望被扯入宋庠与范仲淹二者的矛盾中,毕竟这双方都是他所欣赏的能臣。
仿佛是看出了赵旸的顾虑,范仲淹转头瞧了眼宋庠,轻笑道:“仅是就朝外之事,欲与小赵郎君探讨一二罢了。”
听到这话,不远处的宋庠轻哼一声,顾自走了。
目视着宋庠离去的背影,赵旸笑对范仲淹道:“有时我亦纳闷,两位皆是朝中重臣、文坛领袖,即使早年间受吕夷简挑唆,然吕夷简身故多年,何以两位至今仍难以化解干戈?”
范仲淹轻声叹道:“非是我不愿也。”
赵旸闻言微微点头,不再追问。
事实上范仲淹这话并没有错,哪怕是就赵旸所见,其实也是宋庠屡次主动针对范仲淹与范党。
当然这两者有所不同——宋庠对范仲淹的针对,主要是出于“我岂不如范仲淹?”的不甘,欲通过挤兑范仲淹、令范仲淹难堪而达到目的,倒并非真正厌恶后者;而其针对范党,那就是纯粹的憎厌了,毕竟此前范党也是屡屡针对他,欲将其贬离京师,双方实属政敌无疑。
稍后,赵旸跟着范仲淹与韩琦来到了政事堂。
政事堂其实并非专属于宰相的办公场所,它实际才是朝廷的第一大行政机构,非但参知政事亦在此办公,同时还涵盖了中书、尚书、门下三省办公点,以及舍人院,以及孔目、吏、户、兵礼与刑五房。
其中,宰相与参知政事的办公点位于政事堂正厅,谓之都堂,其中靠东的内厅专属宰相之廨房,靠西的专属参知政事之廨房,故都堂仅是政事堂中的一部分。
少顷,赵旸跟着范仲淹与韩琦来到二者办公的廨房内,在他四下打量房内摆设时,范仲淹唤来小吏,奉上茶水。
期间,韩琦意味不明地对赵旸道:“以往小赵郎君前来都堂,多是拜会陈相公,我二人处,小赵郎君还是头一回来吧?”
赵旸转头瞧了一眼韩琦,轻笑道:“事实上,我来都堂的次数极少,多是去枢密院,与那时的宋、庞两位相公商议要事。”
“职责所在么。”范仲淹笑着补了句,同时抬手邀请赵旸入座。
众所周知,赵旸亦属文官,但以往所领差遣却以军政居多,哪怕是昔日筹建技术司,主要也是服务于战争,唯这次肩担治理黄河一事,才称得上是内政之事。
这不,范仲淹立马就问起了治河之事:“……小赵郎君赴京数日,总理黄河司那边,不至于出了岔子吧?”
“那就要看范相公教得如何了……”赵旸打趣道。
“啊……”范仲淹少见地有些尴尬。
“玩笑玩笑。”赵旸摆摆手道:“纯仁兄谨慎仔细、谦和有礼,于我司内多有威望,此番代我主持大局,出不了乱子。……不瞒范相公说,我自到澶州以来,其实并不理事,终日只顾踏青游玩,却是纯仁兄与另外几位兄长实际主持司内之事,我就是个摆设罢了。”
“……”不远处,韩琦端着茶表情古怪地看着赵旸,不过倒不至于天真地以为这小子真是个摆设。
范仲淹也不信,笑着摇头道:“小赵郎君过谦了。”
在他看来,赵旸的作用主要体现在决策上,尤其是重大决策,就好比当前的“马政”与“侬智高”二事,就连官家都要下诏将其召回京中当面问询,足可体现其作用。
至于具体实施,交由下属官员又有何不可?只要把握住大方向即可。
这位小赵郎君领兵,也是这种方式。
稍微聊了几句有关于治理黄河的事,范仲淹便再次提到了侬智高,想来这才是他今日请赵旸至此的目的:“小赵郎君建议接纳侬智高,范某已知其中用意。范某只是顾虑,若日后侬智高坐大,做出似李元昊般行为,亦或交趾与我大宋交恶,两家起了兵戈,介时若我大宋派兵征讨,就怕受制于当地地利之害……”
赵旸闻言笑道:“这不是枢密院该考虑的事么?”
范仲淹摇头道:“此乃国忧,岂可叫庞……高两位相公一力肩担?”
赵旸笑笑道:“别人说这话我不信,范相公说这话,我信。”说着,他顿了顿,继续道:“范相公所谓‘当地地利之害’,无非就是那羁縻……羁縻那什么……”
“羁縻傥犹州。”
“对,无非就是那羁縻傥犹州及交趾身处越……呃,极南之地,未经开化,多是崇山密林,且遍布瘴气、沼泽,这些种种不利于作战……”
“然。”范仲淹点头道:“小赵郎君可有妙策?”
赵旸笑着道:“妙策并无,笨办法倒是有,即开山焚林,灭瘴填沼……似这般,难题自解。”
“啊?”范仲淹一脸惊愕,欲言又止,从旁,韩琦似笑非笑,以带着几分讥笑的口吻道:“这岂是笨办法?这是妙计啊!”
赵旸瞥了韩琦一眼,自顾自对一脸错愕的范仲淹道:“我听范相公口吻,便猜知范相公欲求速胜也。然速胜不可取,求速胜而不得,便是速败。……若他日我大宋与侬智高或交趾兴兵,彼知地利,而我大宋兵将不知,如何求速胜也?贸然进兵,怕是要重蹈好水川覆辙也。”
“……受教。”范仲淹本是听得连连点头,直到最后一句,面色稍显尴尬地瞥了眼在旁的韩琦。
毕竟赵旸说的,不就是韩琦么。
果然,当面遭到嘲讽的韩琦面子挂不住了,闷声道:“当时乃环庆路副都部署任副轻敌冒进……”
赵旸睨了一眼韩琦,嗤笑道:“所谓轻敌冒进,不过是事后定论罢了,出兵当日,若没有韩相公默许,那任福岂敢擅做主张?我知韩相公欲遮羞也,可为遮羞,便将过错尽数推卸于属下,这合适么?……莫道我针对韩相公,那次战役,我亦仔细求证过,从始至终我大宋军队皆被西夏军牵着鼻子走,完全失却主导,此主帅之责也!”
“……”韩琦面红耳赤,却难以反驳,尤其是面对后半段话。
“小赵郎君……”范仲淹朝着赵旸拱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