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司马光便取出了差遣院命人送来的制赦,道:“方才差遣院派人送来制赦,叫我迁至总理黄河司,故我特来向王龙图辞别。”
朝中迁官来来回回,甚是频繁,王洙早已司空见惯,也不奇怪,然而司马光提到“总理黄河司”,却是叫他面色微惊,愕然问道:“可是赵景行的总理黄河司?”
“是。”司马光点头道。
此时就见王洙神情微妙,欲言又止半响才说了一句:“司马同知可想好了?那处……可能未必适合你。”
他那表情仿佛在说:你疯了,去那小子主持的司?
但最终,王洙终究是没敢说。
“文彦博受辱”一事,已叫满朝官员明白,一旦得罪那小子,那小子真敢上门羞辱——他们哪知那其实是文彦博与赵旸联手演戏呢。
王洙亦是被蒙在鼓里的人之一,也因此对赵旸更为忌惮,别看他同时还兼着中书舍人的差遣,时常有面圣的机会,却也不敢再招惹那小子。
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既如此,老夫便祝你前程似锦吧……”
“多谢王龙图。”
告别王洙,回到自己案房,司马光继续在屋内翻阅《孝经》,直至黄昏,收拾行囊,准备回家。
在离开礼院时,或有衙内的官吏见他提着行囊,很是惊讶,开口问道:“司马同知提着行囊作何?”
司马光也不理睬,毕竟他认得对方,那也是个曾在背地里讥笑他为“司马缸”的家伙。
这不,眼见司马光不理睬,自顾自离去,那人脸上挂不住了,在背后轻嘁一声:“嘁!这个司马砸缸……”
“……”司马光攥着拳头,强忍着才没转身给对方一拳。
次日清晨,司马光离开与人合租的宅院,刚下意识地准备前往礼院,随即便又醒悟,如今他已不再是礼院的官员,而是赵旸临时组建总理黄河司的官员。
可怜这个朝廷临时设置的治河衙司,连个专属于它的衙门都没有,司马光想来想去,最终只好去了赵旸的家中。
徒步至赵旸住处,砰砰砰扣响宅门,不多时便有门房陈伯探出头来,一脸惊讶道:“您是昨日来的那位司马官人?”
显然司马光也明白宰相门前七品官的道理,不敢小瞧这门房,拱手道:“在下司马光,如今是小赵郎君所掌总理黄河司的官员……”
“您是小赵郎君的下属?”陈伯听了半晌总算明白过来,连忙将司马光让入屋内,随即道:“小赵郎君还未起身,大官人自便即可。”
自便?
什么叫自便?
司马光一脸愕然,正要细问却见那陈伯已自顾自离开了。
这也难怪,毕竟赵旸以往的下属,大多都是他亲朋友人,彼此相处融洽,也没什么规矩与约束,估计陈伯以为司马光也是其中之一。
好在宅院内尚有王中正等一干御带器械,这不,待司马光一边打量一边走至前院主屋时,正好撞见鲍荣、王明二人。
王明见到司马光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笑着说道:“司马……司马监事不如先到偏厅稍坐,我叫人奉上茶点,郎君怕是还有些时候才会起身……”
“多谢。”
司马光也知道对方实际身份乃入内内省的宦官御卫,虽然心中多少有些嫌弃,但也不敢表现出来。
足足一个时辰,就当司马光百无聊赖地坐在偏厅,一边喝茶吃着糕点,一边打量屋内那些简单朴素的装饰时,就见赵旸打着哈欠,领着王中正走入厅内,拱手笑道:“司马同知……”
司马光起身还礼,略有迟疑地纠正对方:“在下已非同知礼院……”
“哦,对对对。”赵旸面露恍然,抬手邀请司马光坐下,随即目视着后者轻笑道:“我却是忘了,如今司马同知已是我总理黄河司的人了……司马光……司马光……呵呵呵……”
最后那几句轻吟,结合赵旸看向司马光时那炙热的目光,让司马光如坐针毡,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这小子……莫不是有什么毛病?
他哪知他自己在赵旸记忆中的分量?
稍后待家中庖厨准备好早饭,赵旸又邀请司马光道:“司马同知,不对,司马监事可曾用过早饭?要不在我这边再用些?”
吃过饭出门的司马光婉言推辞,随即便见后厅走出一名美少妇,目测十八九岁,却并非是昨日见过的那位苏家小娘子苏八娘。
“乃我侍妾。”看出司马光惊异的赵旸毫不在意地做了解释,随即又转头对那女,也就是没移娜依道:“娜依,这位是司马监事。”
没移娜依微微颔首低头,权当打了招呼。
西夏女?
司马光微一皱眉,但随即又释然。
毕竟他也知道赵旸曾经去过西夏,说不定就是那时收的侍妾。
而收妾这种事,在大宋司空见惯,司马光自然不会有何看法。
于是乎,他回到偏厅,坐等赵旸用完早饭。
大概一刻时左右,用完早饭的赵旸来到偏厅。
见此,司马光起身问道:“小赵郎君,不知我具体负责何事?”
这事赵旸早有想法,闻言笑着说道:“先助我编写治河章程如何?”
司马光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赵旸带着司马光来到书房,将近几日起草的治河章程递给司马光。
所谓治河章程,简单说就是这项工程的负责人及职权区域,外加施工规范及标准,写完后需先交由政事堂,由官家及诸相公审议,一旦通过,那么日后行使工程的衙门——主要是配合总理黄河司的三司及澶州、郓州等地方州路,便遵照这个规章行事。
比如说具体执行人。
此番治河的主施工,赵旸自然是要交给治河经验丰富的燕度。
至于副职,则交给吕大方——吕大方在陕西督造了十几二十座要塞,负责凿河事务自然不再话下。
是故,介时与具体施工有关的,三司与地方州路便去找燕度,若开凿的新河有什么问题,则与吕大防商量。
至于赵旸,他就是做一个总筹划,哪能时时刻刻呆在施工点?
况且足足三百里长的新河,单他一人也难以兼顾。
司马光接过章程仔细观阅,将列在其中的人名及所任差遣逐一记下。
首先是范纯仁,与他一样是司监事、兼副都转运使,不过多了一个计使的职务。
据赵旸在这份章程中注明,监事可以过问治河工程的一概事务,且对司下一概官员下达命令。
而副都转运使,则是除赵旸自领的都转运使外最高的、专门负责运输物资这块的官员。
当然,仅限转运物资,除非兼有监事之职。
而兼有监事之职的,名单上足足有六人,范纯仁、燕度、文同、吕大防、石布桐,还有他司马光。
其中范纯仁职权兼得最多,连记录开支都由其负责。
燕度是监事兼总理黄河使、副都转运使;吕大防是监事兼总理黄河副使、转运使。
文同是监事兼勘察使。
之后还有石布桐,监事兼转运使。
这任人唯亲的程度,看得司马光眼角一阵抽搐。
不过有一点必须承认,赵旸“任人唯亲”的这些位,皆是皇佑元年的进士之才,甚至都在百名之内,因此他不敢好说什么。
他继续观阅,仔细观阅赵旸编写的有关于具体施工的规范与标准。
其间严格与详细,就连司马光都感到意外。
甚至于,其中甚至备注了万一与当地百姓起了冲突,该如何处置。
论其中缜密,要不是朝中此前并无前例,司马光恐怕忍不住要怀疑赵旸是否是从哪抄来的。
事实上,他猜对了。
赵旸确实是抄的,他是效仿后世施工规范及标准,写下了这份章程。
奈何记忆有限,无法面面俱到,这几日正犯愁呢,没想到天降人才,庞籍亲自将司马光这个人才送到了他身边。
这可是礼院的,而众所周知,礼院出身的官员,思维最是缜密——毕竟是掌仪式事,最怕出现疏漏,一旦出现疏漏,便是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