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酒足饭饱,庞籍起身向赵旸告别,准备回枢密院去。
司马光亦起身准备离开。
赵旸倒也未作挽留,亲自将二人送至宅门外。
在回程的马车上,酒至半酣的庞籍忽然问司马光道:“此番接触,可曾令你改观?”
司马光犹豫了一下,如实道:“仅看他今日谦逊有礼,多不似那日朝上恣意狂狷,不过言语之间,仍透露有几分不遵法纪之意……”
庞籍自然明白司马光指的是什么,摇头道:“那不能算。……总理黄河司仅是临时暂设,非常置官衙,况且官家又许他自行授人差遣,何来不遵法纪?”
合着他说“只要事后知会一声差遣院”,您是没听到?
司马光看了眼庞籍,不过倒也并非反驳,毕竟就今日与那赵旸相处的情况来看,那少年郎倒也不怎么像是那种仗着官家宠爱便目空一切的佞臣。
见司马光闭口不言,庞籍会错了意,以为这位世侄心中仍有成见,便劝道:“老夫活了六十余哉,又与他相识两年余,不至于会看走眼。在我看来,这赵景行性情直爽纯善,不拘小节,颇有容人之量……”
“那日他当众威胁朝上诸公又怎么说?”司马光故意抬杠。
庞籍闻言哈哈大笑,摇头道:“此乃谋也!……就说文相公罢,你以为他果真是受了羞辱?”
司马光一愣,惊讶道:“庞相公的意思是……”
“嘘,不可说也。”庞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笑着摆了摆手。
当日他见文彦博当朝“妥协”时就觉得奇怪,直到昨日官家迁文彦博为史馆相,他立马就反应过来:文彦博多半是逢场作戏,把希望他带头反对武官出知州官的一干文官给卖了!
倒不是说官家宠信那赵旸到如此地步,赵旸不喜文彦博,官家便不给文彦博升官。
实际情况是,官家其实也默许赵旸提高武官地位,借此制衡文官。
如此情况下,文彦博倘若执意反对此事,官家断不可能叫他取代陈执中;反过来说,既然官家有意叫文彦博取代陈执中,那就说明文彦博肯定做了什么让官家赞赏的事。
而最近,文彦博做了什么让官家赞赏的事呢?想来也就只有配合赵旸逢场作戏,开了武官出知州官的前例,使官家日后能更为游刃有余地拿捏文官。
顺便嘛,也是给文彦博的“补偿”,补偿文彦博受了赵旸昨日纠缠。
当然,这份补偿多半不是做给文彦博看的,而是做给满朝臣子看的,既是突显官家仁厚,也是告诉众人:此事就此揭过,日后谁也不许再提。
这其中的门道,庞籍活了六十余载岂会看不出来?
事实上不只是他,单论二府三司诸相公,恐怕没一个瞧不出来的,只不过谁也不想揭破罢了。
哪怕是韩琦。
反正武官出知州官一事已开了先例,又何必纠缠不休,惹得官家厌烦?
看着一脸讳莫如深的庞籍,司马光心中暗惊。
之前得知赵旸每日带着随从登门骚扰文彦博,他也……其实也没怎么,毕竟他那时正遭同僚排挤,哪有闲工夫替文彦博去抱不平?
只不过在偶尔想到这事时,仍然觉得赵旸此举未免太过嚣张跋扈。
然而今日庞籍却说,文彦博与那赵旸多半私下早已和解,只不过是做戏给朝野内外一些人,这着实让司马光有些难以接受。
怎能……行如此鬼祟之事?
总之,这事并未改变他对赵旸的看法,毕竟此前在他眼里,赵旸就是这么一个嚣张跋扈、恣意狂狷的“佞臣”形象,倒是文彦博,经此一事在他心中的评价急剧减低。
片刻后,马车停在礼院庙衙外。
“到了。”
“多些庞相公相送。”
司马光拱手道了一声谢,正要下马车,却被庞籍拦下。
只见庞籍看着司马光,语重心长地说道:“君实,老夫知你心傲,然这次务必要听老夫一声劝,收敛心气,好好在小赵郎君处当差。……莫道老夫功利,小赵郎君如今主持总理黄河司,事关数百上千万百姓之生计,若你能助他完成此事,非但百姓称颂,于你而言亦是一件大功,日后仕途,必然是事半功倍。……如此,他日见了你父,老夫也有交代。”
司马光听得心中感动,拱手道:“庞相公告诫,我记下了。”
庞籍微微一笑,拍拍他臂膀道:“去吧。收拾一下行李,若不出我意料,黄昏之前你便可收到差遣院的消息。”
果真能这么快?
司马光将信将疑,却也不好质疑,点点头下了马车。随即又朝马车作揖鞠躬,目送的庞籍的马车消失在他眼中,这才转身迈步走入礼院官衙。
进入官衙,回到自己的案房,司马光便开始收拾自己的物什,主要是一些书籍什么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门处传来笃笃笃的叩门声。
他转头一瞧,随即便看到同判太常寺兼礼仪事、判礼院王洙,正站在门口,一脸惊疑地看着他收拾行装。
“王龙图。”司马光起身拱手行礼。
之所以如此称呼,那是因为王洙有直龙图阁的阁职,且阁职相较官职更为尊贵,更受文人推崇。
王洙拱手还礼,随即看着司马光正在收拾的行囊疑惑道:“司马同知这是……”
对于王洙,司马光谈不上喜恶,毕竟他礼院掌礼仪事的官员众多,王洙只是其中之一,隔三差五才来那么一回,倒也不至于能与他有什么冲突。
排挤司马光的,抛开太常寺监吕公绰,主要还是礼院内部的,比如与他一阶的同知礼院,次他一级的礼院编纂礼书,甚至是品秩最低的礼院生等等。
“稍微收拾一下而已。”他随口搪塞道,毕竟他也不好说自己可能即将离开礼院。
“哦。”王洙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不过却也没有追问下去,好奇问道:“我听衙内言,今日庞相公来到礼院见司马同知……司马同知与庞相公相识?”
司马光犹豫道:“庞相公乃家父生前故友……”
一听这话,王洙也不再问下去,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临行前,王洙特地告知司马光:“听闻司马同知近日在衙内受了委屈,我已告诫衙内众人……”
“……多谢王龙图。”司马光挤出几丝笑容。
直到王洙微笑着离开后,司马光才收起脸上笑容,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他当然明白这全是看在他那位世叔庞籍的情面上,否则似这位王龙图,隔三差五才来一回,怎会特地为他出头?
可叹这事来得有些晚了,他都要离开礼院了。
感慨着,司马光继续收拾行囊。
大概申时前后,就当司马光收拾地差不多了,坐在椅子上翻阅《孝经》时,果然有差遣院的人送来了一份崭新的制赦,该赦令中写得分明:迁总理黄河司监事,兼副都转运使。
相较之前赵旸许诺的,多了一个副都转运使,看得司马光是直摇头。
虽然他一猜就知道赵旸如此安排多半是为了日后叫他兼掌调配物资之事,可转运使……那是专属三司的呀,你总理黄河司莫不是要跟三司抢权?
司马光并不知晓,其实技术司早就有专属的转运使了,那便是石布桐,为方便押运物资,在三司转运司亦有挂名,但却是隶属技术司的官员。
再看官阶,仍为从七品的承议郎,寄禄官亦不变,仍为国子博士。
此时司马光不得不相信,那赵旸确实有权势,只是知会差遣院一声,差遣院便立即照办,且匆匆向他送来新的制赦。
跟在这么一个极具佞臣作风的家伙身边当差,司马光着实不知是福是祸。
但他相信庞籍不会害他。
更何况,他心底其实倒也不厌恶那赵旸。
那就……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似这般想着,司马光坐回椅中,继续观阅《孝经》。
不出意外,这将是他在礼院的最后一日。
忽然,他想到了之前来过的王洙,脸上浮现几丝犹豫。
王洙确实是他的上司不假,只是平日里甚少来往。既然甚少来往,如今司马光有了新的去处,不去道别也不为过。
然而之前王洙来过一回,并且总归是帮了他一回,告诫了衙内官吏,司马光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应该去道个别。
于是他放下《孝经》,来到了王洙的案房。
王洙今日会在礼院,那自然是因为刚好轮到他执掌礼院,自然而然不会随便离开。
见到司马光的王洙很是惊异,起身相迎,颇为和蔼地询问司马光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