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军中年头亦不少,头一回遇到这等离奇之事,本要一决生死的两方,居然就这么言和了……”
在灭藏族驻地的外围,都监张揆目视着正各自收敛己方战死者的宋军禁兵及灭藏、康奴二族战士,忍不住一脸古怪地对郭逵道。
“不好么?”郭逵微笑道:“似方才那等境况,若灭藏、康奴二族拼死一战,我军也必然伤亡惨重,赵帅这是为众军士着想。”
他这话毫不夸张,毕竟灭藏、康奴二族可称战士的男儿尚有六七千之众,尽管宋军总兵力多达近三万,但若前者抱着死志拼死决战,宋军少说也要付出数千人的伤亡。
张亢摇摇头道:“不是说不好,就是这事……实在是太过离奇,但愿别有什么变故……”
不止他觉得离奇,事实上双方兵将都觉得匪夷所思,以至于这片战场上的气氛尤为古怪:无论是宋军还是灭藏、康奴二族战士,皆默不作声地收敛己方战死者的尸体,甚至双方仍有用敌意目光看向对面的,但由于赵旸和灭藏乌都、康奴旦达的约束,宋军军士与灭藏、康奴二族战士总算是保持着起码的克制。
“赵帅有令,今日参战全员赏钱二贯,抚恤另算。”
“赵帅有令,今日参战全员赏钱二贯,抚恤另算……”
一名名传令兵骑兵穿过战场,将赵旸的命令下达至全军禁兵。
听到这则犒赏通告,此前还在用诡异、阴冷、敌意等目光盯着灭藏、康奴二族战士的宋军禁兵们,一改之前对“两方言和”的愤慨,欢呼雀跃。
“解决了。”郭逵转头对张亢笑道。
张揆苦笑着点点头。
摊上一位如此豪爽的主帅,还真是让他有些不适应,但不可否认,给军士发钱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得到犒赏的宋军禁兵,再看灭藏、康奴二族战士的目光也变得稍稍温和了些。
但依旧有人不能接受,比如慕恩、牛奴讹与尔玛洛。
牛奴讹带着几分不满对赵旸道:“我等主动归顺,相应编户之策,更是出力协助赵帅平叛,这才获得榷场都监待遇,灭藏乌都与康奴旦达率族人反叛,如今身陷绝境才无奈投降,凭什么与我等待遇相同。”
大概是因为阵前劝降,减免了数千人的伤亡,赵旸心情大好,耐着性子解释道:“不说此间灭藏、康奴二族战士合兵一处仍有六七千之众,其族人包括妇孺老弱在内,共计不下三万,总不能因为他们一时反叛,我便将这三万余人都屠了吧?若我果真这般心狠,你三人难道就不会有什么想法?整个陕西的羌族,难道就不会有什么想法?”
慕恩、牛奴讹与尔玛洛三人无言以对,半响,慕恩才不满道:“话虽如此……赵帅待他们也太过宽容了。”
赵旸笑着道:“既不能赶尽杀绝,那就得想办法转移仇恨,恰好明珠抛弃二族,我便许其一个榷场都监之职,将灭藏、康奴二族对我军的仇恨转向明珠,何乐而不为?”
从旁,马怀德早前就已猜到赵旸的用意,此刻一听这话,拱手恭维道:“赵帅英明。”
慕恩、牛奴讹与尔玛洛三人也是恍然大悟,不过心底仍有芥蒂。
好在赵旸也不忘隐晦暗示:“放心,我这个人赏罚分明,即使同为榷场都监,待遇规格亦不相同,比如说掌兵人数。”
慕恩、牛奴讹与尔玛洛心满意足,抱抱拳嘿嘿笑道:“赵帅英明。”
不多时,灭藏乌都与康奴旦达收敛了本族牺牲战士的尸体,前来向赵旸复命。
“赵帅,我二人已收敛了各自族人的尸体,不知赵帅可有什么指示?”
不得不说,在说这番话时,二人心中仍不免有些忐忑,生怕赵旸是假意劝降,此刻突然发难将他二人拿下,同时下令剿杀他二族族人。
但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忧是多余的,赵旸和颜悦色地对二人道:“若按我的意思……唔,鉴于我双方当前只有最初步的信任,我有意暂时在你二族驻扎一营蕃落骑兵,作为必要的保障,直至安俊安知州正式接手编户齐民一事,两位意下如何?”
灭藏乌都与康奴旦达对视一眼,随即前者拱手道:“驻军监视,应有之意,我等自不敢有何怨言。只求助宋帅剿平明珠后,宋帅能信守承诺,宽赦我二族此前的叛迹。”
“当然。”赵旸笑着指向在旁的慕恩、牛奴讹与尔玛洛三人道:“慕恩三位族长可以作为见证人,你二人大可放心,我要陕西长治久安,断然不会自毁信誉。只要两位助我军平定明珠,我自会宽恕二族,并委任两位出任榷场都监。”
慕恩、牛奴讹与尔玛洛等人已得到赵旸的隐晦许诺,心中也平衡了许多,纷纷开口为赵旸作证。
见此,灭藏乌都与康奴旦达精神振作,忙拱手求道:“宋帅再造之恩,我等无以回报,只求宋帅用我二族勇儿为先锋。”
这话正中赵旸下怀,他当即点头答应道:“好,那我便任两位族长为先锋,先行追击明珠,期间诸事,二族自行判断。”
“遵命!”
灭藏乌都与康奴旦达抱拳领命。
在嘱咐了二人一番后,赵旸吩咐马怀德取两面“宋”字旗帜交给灭藏乌都与康奴旦达,叫二人在追击明珠族时打出旗号,免得到时候和冯文俊、张亢、赵瑜几部发生误会。
在接过旗帜后,灭藏乌都率先领着两千余骑兵追击明珠族去了,这令康奴旦达暗暗着急,忙派族内勇士莫尔丹也代掌骑兵,跟着同去追击明珠族,而他本人则带着一营蕃落骑兵返回族地——之所以要亲自回去,自然是怕族人误会。
而与此同时,明珠德吉已率四五千本族骑兵撤回了族地。
正如赵旸所料,他一回到族内便通告全族,叫所有族人尽快收拾家当,轻装向北迁逃。
果断抛弃灭藏、康奴二族的他,此刻除了投降宋军,也就只有一条生路,即领着族人向北迁移,迁至西夏境内。
然而遗憾的是,他刚回到族地不久,赵瑜亦率近千余骑兵尾衔而来。
“果然不出赵帅所料!”
伫马立于明珠族驻地约一里外,赵瑜远远望着明珠族驻地内,诸明珠族人正在收拾行囊、拆卸帐篷,冷笑道:“想逃?想得美!”
说罢,他唤来麾下一名营指挥使,吩咐道:“叫你麾下都头率人于附近一带塬上搜寻,寻找张知州或冯知军的兵马,将我军现状告知于那两位,约那两位与我一同追击明珠族。”
“是!”那名营指挥使拨马而去,派出麾下骑兵四处打探去了。
而赵瑜则率另二营骑兵继续驻于明珠族驻地一里之外,下马歇养马力,同时监视明珠族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