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立冬，天气却愈发灼热，竟有了几分初夏的意味。
此处地处极西，本不该如此。
可自从荧惑显耀、离火复归，这天下离火之源的地界便一日热过一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人的燥意，连山间那些千年古木的叶子都被烤得枯黄蜷缩，蔫蔫地垂着，无精打采。
这里无疑是如今天下目光的焦点。
凌决真人脚踏金光，立于离焰天外的太虚之中，俯瞰着下方那片逐渐蔓延而来的金色光晕。
那是释土的气息，正从极西之地缓缓渗透，如潮水般一寸寸侵蚀着中原的边界。
他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佛土轮廓，心中冷笑一声。
普度道东下，选在这个时候，倒是会挑时机，南明真君将归未归，毂聂真人闭关不出，赤寰宗正值最微妙的时刻。
正思忖间，一道澄澈的碧光自东方太虚中亮起。
那光芒温煦如春，瞬息间便穿透层层虚空，落在他身侧。
碧光凝实，一道颀长的青色身影自其中踏出，正是林清昼。
他负手立于太虚之中，周身青辉流转，望着下方那片金色佛土，笑吟吟地开口：
“师叔倒是有闲心，别人都打到家门口了，尚且有心思在这里赏景。”
凌决真人闻言，瞥了他一眼。
“你看起来更闲一些，我还以为如今当世最忙碌之人便是你了，未曾想还有闲心来看我这老头子。”
林清昼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向远处那片金色，神色认真了几分：
“汀州紫府虽不少，但除却朱霞门的昭桦真人为紫府中期外，剩余三位——梦婷真人、澄阑真人、紫郁真人，皆是紫府初期，且不善斗法。以他们的实力，未必能敌过一位七世摩诃。”
他顿了顿，看向凌决真人：
“何况此番乃是【大普度寺】东下，连释土都已延展到了中原，只是对方尚在试探，因而看起来还能支撑，师叔当真不打算支援一二？”
凌决真人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他负手立于太虚之中，周身离火流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如今真君将归，我道正处于万众瞩目之刻，不宜显露态度。”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瞥了一眼北方天际。
“一切，皆等一月之后。”
说罢，他收回目光，看向林清昼：
“何况……合黎真人不是已经前往汀州了？以他的实力，许多事，我也不必忧心。”
林清昼闻言，摇了摇头，笑道：
“也罢，既如此，我便静候祖师的好消息了。”
凌决真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林清昼亦不再耽搁。
他向着凌决真人拱手一礼，周身青辉流转，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道青光，没入离焰天中。
身后，那漫天的离火之光依旧灼灼燃烧，将整片太虚映得一片通明。
………………
汀州，朱霞门。
此处乃是中原最大的一州，灵机浓郁，山川如画。
一条沧澜江自西向东横贯全境，两岸沃野千里，村镇星罗棋布。
州内多低山缓丘，遍植朱砂红枫，时值初冬，万山红遍，层林尽染，远远望去，如霞似火，蔚为壮观。
也正是因此，朱霞门得以在此立派，汀州能以一州之地，养育两家仙门。
明阳天光自天穹垂落，浓郁的近乎化不开，将整座山门笼罩在一片金色的暖意之中。
昭桦真人立于太虚之中，周身明阳金光流转，与两位摩诃隔空对峙。
他生得俊朗，身形修长，一双淡金色的瞳孔沉静深邃，似内蕴初升旭日，面上一贯的淡漠。
此刻他穿着一袭朱霞纹底的合身道袍，一言未发，只垂眸望向下方。
山门之前，朱霞门的筑基修士已与释修的法师金刚战作一团。
有人御剑破空，剑光凌厉如虹，将一尊丈六金身的金刚生生逼退，有人祭出符箓，烈焰焚天，将一片涌来的僧众烧得灰飞烟灭。
法师们则端坐莲台之上，口诵真言，手中法器放出金光，将一道道术法化解于无形。
更远处，练气修士结成大阵，以三十六天罡之数运转，阵中明阳金光与离火交织，将无数涌来的僧兵死死挡在山门之外。
那些僧兵身着灰袍，手持戒刀，面上带着狂热的神色，前赴后继地扑向大阵，被烈焰焚成焦炭，被剑光斩成两段，却依旧源源不绝。
鲜血染红了山门前的石阶，汇成一条条细流，蜿蜒流向下方的山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腥甜，混着檀香与血腥，说不出的诡异。
昭桦真人看着下方那些熟悉的弟子身影，看着他们浴血奋战、死战不退，淡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战场，落在那座悬浮于半空的金色莲台之上。
莲台之上，一道身影正端坐。
那是一个和尚。
他生得宝相庄严，眉目慈悲，身披金缕袈裟，颈挂七宝璎珞，耳垂硕大低垂至肩，双颊饱满如满月，额间一点朱红，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那光晕温暖祥和，普照四方，让人望之便心生亲近，仿佛只要靠近他，便能得大解脱、大自在。
他双手结着说法印，眼帘低垂，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莲台之上，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争、一切杀戮、一切悲欢离合，都与他无关。
他只为普度众生而来。
慈悔。
普度道的量力，八世摩诃。
昭桦真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收了回来。
他心中清楚，自己绝不是对方的对手。
八世摩诃，堪比紫府之境的大真人，便是五法俱全的修士，也不一定能够稳胜，何况自己这个卡在参紫之境的紫府中期。
更重要的是——
对方身为量力，虽心念自主，却承袭了法相的因果。
这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与那位高高在上的法相息息相关。
昭桦真人不敢赌，也不能赌，他只能站在这里，与对方对峙，一步不敢踏出自家大阵。
身后数丈之处，那座紫府大阵正全力运转，阵纹流转间，明阳金光与霞光层层叠叠，将整座朱霞门笼罩其中。
那是朱霞门立派以来便存在的护山大阵，历代祖师不断加固，耗费了不知多少灵物。
有这座大阵在，便是八世摩诃亲自出手，也能支撑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