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漱玉郡。
林清晓赶了一路,心神不宁。
方才离了林府,她便觉天边有异,此刻行至半途,忽见西方天际有昏黄之色弥漫开来,那光芒黯淡沉郁,透着说不出的枯死之意,仿佛深秋最后的落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终将归于尘土。
她心中隐隐有不妙之感,足下黑水骤然加速,化作一道幽光,向着漱玉郡疾掠而去。
待到碧波湖上,便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已然立于湖面之上。
林修韫今日着一袭灰色长裙,裙摆处绣着细密的银色雷纹,此刻她周身雷光流转,足尖轻点处,便有细密雷纹如银蛇游走,在碧波之上绽开一圈圈涟漪。
她静立湖上,目光望向远处那片不断扩散的昏黄之色,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
林清晓落至她身侧,水波不兴。
她顺着林修韫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片昏黄之色已然蔓延至湖畔,所过之处,草木凋零,生机断绝,便如天地间骤然撕开一道伤口,正在不断向外渗着死意。
她眉头紧蹙,忧心道:
“韫儿,这是……”
林修韫微微一叹,那声叹息极轻,却在寂静的湖面上格外清晰。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姑母,轻声道:
“如此规模的枯荣之相,又是自东海方向而来……恐怕是太叔公他老人家——”
话音未落,林清晓便觉心中一颤,她自然明白林修韫未尽之言。
林承昀闭关冲击紫府,此事族中皆知。
那位叔公修行多年,爻木根基深厚,本就有几分希望,又有太清真人炼制的丹药相助,族中上下无不期盼着他能踏出那一步。
可如今……
她望着天边那片不断扩散的昏黄,眼眶微微泛红,悲声道:
“叔公他一心求道,毕生都在为族中操劳,年轻时便曾孤身深入险地,自晦朔真人陨落,又连年征战前线。
后来年岁渐长,本可颐养天年,却仍不肯懈怠,常年闭关苦修,只为能更进一步,好为族中多添几分底蕴……”
她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可惜……可惜天道无常,叔公他终究未能越过那道门槛。”
林修韫默然,她自幼在林氏长大,自然最知晓林承昀是何等人物。
那位太叔公性情沉稳,寡言少语,却将一身心血都倾注在族中。
族中晚辈修行,但凡有求于他,他从不推辞,便是那些天赋平平、无望筑基的子弟,他也耐心指点,从不轻慢。
她幼时修行雷法,也曾得过林承昀指点,那时她根基未稳,屡屡受挫,心中苦闷,太叔公便将她唤至身前,亲手为她演示爻木生发之理,教她如何以木气引动雷霆。
那些话,她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
林修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已恢复了几分平静。
她看向林清晓,轻声道:
“姑姑心中应当早有准备,修行之道,本就难之又难,筑基尚且九死一生,何况紫府?太叔公既选择闭关,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今虽是陨落,却也求仁得仁,无憾于道。”
她顿了顿,又温声道:
“姑姑还是先上山罢,族长既召集我等,必然是有大事相商,莫要让他久等。”
林清晓闻言,纵然眉宇间仍有悲色,却也知晓轻重。
她轻轻点了点头,拭了拭眼角,周身黑水流转,与林修韫一同化作两道流光,向着漱玉山上飞去。
………………
承道殿内,烛火幽幽。
殿中此刻已聚了二十余人,皆是沂州如今权势最重的筑基修士。
林清玄负手立于殿侧,眉头微皱,目光不时望向殿门的方向。
他身侧,自己的妻子林秦氏正低声与几位妯娌说着什么,面色凝重。
林承皓坐在客座之上,一言不发,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昏黄的天色,那双苍老的眼眸中情绪莫名。
他与林承昀自幼一同长大,一同修行,一同为族中奔波,二百年兄弟情分,如今一朝永诀,他心中之痛,又岂是言语能够道尽?
林正阳端坐于主位之侧,面容沉凝如水,周身气息平和,看不出悲喜。
殿中众人低声议论,那声音嗡嗡的,压得极低,却仍透着几分不安与惶然。
天边的枯荣之象已蔓延至湖畔,那昏黄的光芒透过天光映进来,将整座大殿染得一片黯淡。
脚步声响起。
众人齐齐回头,便见林清晓与林修韫姑侄一前一后踏入殿中,殿内那低低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
林清崖自后殿缓步走出,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深衣,衣袍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面容,此刻却沉凝如水,不见半分波澜,他走到主位之前站定,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望着他。
林清崖环顾一周,而后缓缓开口。
“承昀公,殁矣。”
五字落下,殿内更添几分寂静。
林清崖顿了顿,继续道:
“公讳承昀,乃我林氏第四代二房嫡脉。幼而岐嶷,长而敦敏,弱冠之年便已筑基,为族中栋梁。其后数十载,公殚精竭虑,夙夜匪懈,凡族中之事,莫不亲力亲为。昔年北疆寇乱,公率众御敌,身被数创,犹不肯退,卒保一方平安。后值族中多故,公奔走四方,调和诸房,使上下无间,内外咸服。”
他声音渐渐低沉:
“及至暮年,公犹不忘进取,闭关苦修,以求紫府。其志之坚,其心之诚,可谓至矣。然天道幽远,非人力可测。公虽殒身,然其志可昭日月,其行可表乾坤。凡我林氏子孙,当铭记公之功绩,传承公之遗志,以慰公在天之灵。”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然。
林清崖默然片刻,而后抬起眼眸,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然今日召诸位于此,非止为承昀公送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释修东下,已在旦夕之间。”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方才还为林承昀陨落而悲戚的众人,此刻面上纷纷浮现出惊骇之色。
林清崖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
“释修东下,意在中土。中原之大,我林氏虽不敢称巨擘,却也绝非任人宰割之辈。释修若来,必有一战。此战关乎我族存亡,关乎沂州安危,关乎中原气运。”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炬:
“承昀公已去,我辈岂可沉溺悲戚,坐以待毙?当奋起余烈,共御外侮,以全先人之志,以保宗庙之祀。诸君其勉之!”
话音方落——
忽然之间,天边有异象骤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