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性。
两道金性。
他修行百年,自问见多识广,心性沉稳,便是泰山崩于前亦能面不改色。
可此刻,他却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金性是什么?
是真君之路上最珍贵的遗泽,是无数紫府大修士穷尽一生亦未必能得见一次的至宝。
每一道金性背后,至少都有一位曾经惊才绝艳、距离真君之位只差一步的大修士。
每一道金性的现世,都足以引发数位紫府的生死争夺。
可此刻,他的兄长只是随手一挥,便将两道金性召至身前。
林清鹤的目光在那两道金性之间来回游移,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想要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可还未等他震撼结束,林清昼便做了更让他震惊之举。
那道寒炁金性轻轻飘起,向着林清鹤缓缓飞来,最终悬停在他身前半尺之处。
那霜白的光芒映照在他面庞上,将他整个人染成一片清冷的银白。
“此乃昔年侑寒剑仙澹台涧突破身陨,所遗留的金性,名为『上寒戌元尹冰性』。”
林清昼的声音平静如水:
“你用蕴云灵珠藏匿,再隐于神通之中,平日不要取用。”
林清鹤终于回过神来。
他面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连连拒绝:
“金性何等珍贵!既是兄长之物,我——”
话音未落,林清昼便轻轻摇了摇头。
他伸手轻轻一勾,那枚如云似雾的乳白色灵珠便从林清鹤的袖中滑落,落入林清昼掌心之中。
这灵器本就留有林清昼的印记,如今又在他的洞天之内,自然随手可取。
林清昼将那道寒炁金性以神通轻轻包裹,那金性在他掌中微微颤动,仿佛有所感应,却终究温顺地任由他施为。
他将金性缓缓放入蕴云灵珠之中。
那牝水灵器灵性不低,在金性入内的刹那,整个珠身剧烈颤抖,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那是源自本能的畏惧,是对更高位格的天然敬畏。
但林清昼却未做犹豫,只是将金性稳稳送入其中,而后抬手一推,那灵珠便化作一道乳白色的流光,重新没入林清鹤袖中。
正如增、显、广、溢乃太阳宜事,太阴宜事则对应着亏、损、藏、缺。
太阴仙器藏匿青阳果位尚且会对其带来诸多好处,何况同样主藏的牝水灵珠?
这蕴云灵珠若能藏匿寒炁金性百年,将来便是不去找炼器师重铸,亦会自行升煅,蜕变为上品灵器。
林清昼看着林清鹤,眼中温和,声音却郑重了几分:
“三年之内……我必将证道。”
“届时若成,这寒炁金性本就要留给你,日后为你转世铺路。”
“若是不成……”
他顿了顿,却依旧平静如水:
“留着也是一同殉道,不若提前给你,给家中多留几分希望。”
林清鹤闻言,面色变了又变。
他自然明白兄长的意思。
三年证道,无论成败,这道金性留在林清昼身上,都未必能发挥最大效用。
与其如此,不如提前交给他,让他早日与金性相契,日后无论是自己参悟,还是留给后人,都是林氏的一份底蕴。
金性珍贵,他于心不安。
可他也明白,兄长的性格,既然已经做了,便不会再听推辞。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凝。
他郑重拱手,向着林清昼深深一揖,声音沉稳有力:
“兄长放心,清鹤必然不负所望。”
林清昼微微一笑,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温声道:
“平日不要再动用这灵器对敌了,之后在绛霜岛好好修行便是。”
林清鹤微微颔首,正要应下,忽然想起一事。
他抬眸看向林清昼,眉头微皱,那张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焦虑:
“三年……会不会太急切了些?”
他和林清昼年岁相仿,自幼一同修行,一同成长,对兄长的道途再清楚不过。
林清昼所见的求金之事不少,他虽未曾亲眼得见,但林清昼留下的记载,他亦翻阅过无数遍。
家中典籍不少,他林清鹤也是一心求道之人,看的不比林清昼少。
千年以来,求道者众,却只有一人成道。
那唯一成道的长恒真君,还是在近千年前。
如今兄长忽然告知只剩三年时间,又一副托孤之态……他怎能不心神动摇?
林清昼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在担心什么。
他轻轻一笑,抬手拍了拍林清鹤的肩,温声道:
“放心便是,我至少有千年寿岁可活,若非觉得此次必成,我难道会送死不成?”
这话说得轻松,可林清鹤听在耳中,心中却更加复杂。
他自然知道这是安慰之语,求金之事,自古便是九死一生,便是仙君嫡传,亦不敢说必成。
可他也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
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
对修士而言……没有比证道更为重要之事。
他能做的,只有信任。
林清鹤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看向林清昼:
“望兄长道途顺遂,青阳永耀,证得真君之位。”
林清昼看着他,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而后抬手轻轻一挥。
温煦的青光将二人笼罩。
下一刻,天旋地转。
绛霜岛上空,两道身影自虚空中缓缓浮现。
林清鹤立于半空之中,垂眸看向自己的袖口,蕴云灵珠静静躺着,与往日无异。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渐渐远去的青色流光。
那光芒澄澈如初,在太虚中划出一道悠长的轨迹,向着东方天际悠然遁去,最终消失在无垠的幽暗之中。
林清鹤静立良久,终于收回目光。
他垂眸看向下方那片碧蓝的海域,轻轻叹了口气。
周身雪花纷飞,那道冷峻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道雪光,向着绛霜岛深处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