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负手立于太虚之中,周身青辉流转,将肆虐的巽风与散逸的紫气尽数排开。
他望着下方那片金紫交织的光海,淡淡道:
“等。”
林修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二人便这般静立于太虚之中,任由周遭风暴呼啸、紫气翻涌,岿然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之间,太虚深处有阴风刮过。
那风不似巽风狂暴,不似重渊阴寒,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幽冷,仿佛从九幽之下吹来,带着深入骨髓的凉意。
阴风所至,周遭那些肆虐的巽风竟齐齐一滞,纷纷绕道而流。
漫天青紫之光微微荡漾,下一刻,一道身影自虚无中缓缓浮现。
那人身着灰白长袍,身上沾着些阴司特有的浊气,面容慈祥和蔼,颌下三缕长须,此刻正捻须而笑,望着眼前两位晚辈。
林修容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容,怔了一瞬。
而后他面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笑意,整了整衣冠,郑重躬身,深深一揖:
“见过老大人!”
林绵晋上前,双手将他扶起,眼中满是欣慰:
“好孩子,快起来。”
他上下打量着林修容,目光在他周身那紫金之气上停留片刻,含笑道:
“不错,当真不错。前些时日景曜星显,我便隐隐猜到了是你成道。亲眼见了,才知气象比我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他又看向一旁的林清昼,笑意更深:
“清昼如今也是大真人了,家中交给你,我也可放心许多。”
林清昼微微一笑,拱手道:
“老大人安好。二十年未见,老大人风采依旧。”
林绵晋摆了摆手,笑道:
“什么风采不风采,在地府那些年,整日闲坐,怕是比离开时还要老上几分。”
三人相视而笑,笑罢,林清昼正色问道:
“老大人在阴司这二十年,可还安好?今日怎会来西海?”
林绵晋摇了摇头:
“一切都好。赏善司那地方,清闲得很,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善魂,我整日便是喝茶看书,打理园子,比在阳世时还要自在。”
他顿了顿,拍了拍腰间的布袋与罗网:
“至于今日……乃是一位名为季无欢的城隍托我来西海收束紫气。说是西海深处藏匿的鬼物众多,不可轻易触碰紫气,他手下的阴差又天性惧风,不便前来,便托了我走这一趟。”
林修容望向那两样器物。
布袋巴掌大小,通体深灰,袋口系着乌黑的绳,绳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篆。
罗网薄如蝉翼,展开来约莫丈余方圆,网眼细密,隐隐有幽光流转。
林绵晋见他们打量,便解释道:
“此乃往生索,此乃幽昙网,皆是上巫一道的灵宝。往生索专收散逸之气,幽昙网则用来捕捉四处乱窜的鬼物。”
“收束紫气……”
林清昼闻言,垂眸望向下方那片翻涌不息的金紫光海,眉头微皱。
依照他的感应,这紫气的浓郁程度确实不正常。
几乎要与巽风比肩,弥漫之广,远超寻常散逸应有之象。
也不知青丘白媪求金之时,究竟做了什么,竟让这紫气凝而不散,经久不绝。
但他心中更在意的,是地府的目的。
若只是为了收束紫气、庇护些孤魂野鬼,便专程派一位紫府功曹前来……
林清昼轻轻摇了摇头。
他从未听闻西海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鬼物聚集。
地府这般做,必有其深意。
紫气……
他不免想起玲琅天中,那道被带走的紫炁金性。
但他未多说什么,只默默点了点头。
林绵晋见他不语,也不追问,转而看向林修容,面色郑重了几分:
“我在地府多年,一直不得出赏善司,对地府的谋划了解不深。只是偶然与同僚打探时,他们提起你,总唤作一个称呼——”
他顿了顿,缓缓道:
“金舆禄。”
林修容微微一怔:
“金舆禄?”
林绵晋点了点头:
“我也问过是何意。他们说……天乙拱扶,金舆载福。禄马交驰,富贵相逐。乃是极吉之称,非寻常命数可比。”
林修容听罢,若有所思,微微颔首:
“多谢老大人告知。”
林绵晋又看向林清昼,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
“地府之中,对每个果位都有别称。我也问过青阳……”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如今似是被唤作‘日刑’。”
林清昼眸光微凝。
日刑。
刑者,罚也,戮也,制也。
他默念两遍,将这两个字记在心底,而后抬眸看向林绵晋,温声道:
“既如此,老大人可有别的事交代?”
林绵晋摇了摇头,含笑道:
“不必挂念我,我如今在地府已站稳了脚跟,若想寻法出来,并非难事。将来若有什么需要我探查的,主动联系我便是。
只是我毕竟身在阴司,有些事不好明着插手,你们在阳世,要多加小心。”
林清昼闻言,点了点头,又问道:
“这紫气收束,可需我帮忙?青木与紫炁相近,有我出手,事半功倍。”
林绵晋摆了摆手:
“毕竟是地府的差事,不好假借他人之手。我多耗费些时日,总能收束干净,不必劳你费心。”
林清昼听罢,也不勉强,只默默一叹。
他抬眸看向林绵晋,那双青瞳之中,难得浮现出几分真切的关切:
“老大人保重身子。再等些时日……便会有个结果。”
林绵晋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以他如今的身份,有些话不好多问,也不便多言。
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位自幼便沉稳过人的晚辈,沉默片刻,终于轻轻一叹:
“你自小便是最有主意的,这些事……你自己心中有数便可。”
林清昼微微颔首。
他退后半步,向着林绵晋郑重一揖。
林修容亦随之躬身,深深拜下。
林绵晋连忙上前,将二人扶起,眼中满是欣慰与不舍,却终究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
林清昼直起身来,不再多言。
周身青辉流转,那道颀长的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道澄澈青光,冲天而起。
林修容亦向着林绵晋最后看了一眼,而后周身紫金之气翻涌,化作一道尊贵霞光,紧随其后。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穿透漫天金紫,向着太虚深处悠然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