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理一方善功记录、福报核定,位在判官之下,游神之上,乃地府体系中的中层骨干。
虽也清闲,但好歹有正经事做。
林绵晋见他走近,便笑着起身,拱手道:
“中秋佳节,季城隍为何如此愁眉不展?”
古时阴间比阳间公事更忙,一刻不暇,惟中秋一日,例不办事,必月朗风清,英魂方能行远。
季无欢闻言,脚步一顿,抬起头来,那张白白净净的圆脸上愁容更甚。
他长长叹了口气,也不顾形象,一屁股坐在林绵晋对面的蒲团上,袍子皱成一团。
“林功曹啊林功曹,您倒是清闲,品茶赏月,好不自在。可知小弟我这些日子,头发都快愁白了?”
林绵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抬手给他倒了盏茶,推到他面前。
“季城隍先喝口茶,慢慢说。”
季无欢端起茶盏,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也不管烫不烫,抹了抹嘴,这才叹道:
“林功曹可曾听闻,西海那边出了桩大事?”
林绵晋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
“略有耳闻,听说是一位巽木大妖求位而陨,闹出的动静不小。”
“正是正是!”
季无欢连连点头,那顶歪斜的小帽随着他点头的动作晃得更厉害。
“若只是求位而陨,倒也罢了,偏偏那位大妖不知从何处寻了一道紫炁,求位之时用了上去。如今人虽陨落,那紫气却散逸开来,在西海上空飘荡,隐隐有扩散之势。”
他顿了顿,绿豆小眼中满是愁苦:
“紫炁那东西,林功曹您是知道的。至尊至贵,寻常鬼物被那紫气一沾,轻则神魂震荡,重则直接散作虚无。
偏生那位大妖陨落之处,鬼物还不少——都是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平日里躲在海沟深处苟延残喘,如今紫气一散,它们倒被惊动了,四处乱窜。”
林绵晋听着,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
果然,季无欢接着道:
“酆都那边的恬昭大人给了消息,让我派人去一趟,收束那些紫气,免得它们继续扩散,伤了更多的鬼物,也免得惊动阳世那些修士。”
他说到这里,那张圆脸上的愁容几乎要溢出来:
“可我阳州城隍庙,拢共就那么几个鬼差,还都是些老弱病残。林功曹您不知道,那些鬼东西……它们怕风啊!”
他越说越激动,两只胖手比划着:
“鬼性畏风,若无所凭借,被那西海上的巽风一吹,便不知飘泊何处去了。我派它们去,岂不是让它们送死?可不派,恬昭大人那边又催得紧……林功曹您说,我这城隍,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林绵晋看着他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笑意深了几分。
他暮年成道,自小在州中看遍族事,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心思没揣摩过?
季无欢这副作态,三分真,七分假。
愁是真的愁,但要说没办法,那是假的。
这老小子,怕是打上自己的主意了。
林绵晋也不点破,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
“所以季大人今日来找我……是有何事呢?”
季无欢闻言,那张圆脸上的愁容瞬间褪去了三分,绿豆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嘿嘿笑了两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林功曹英明!小弟我……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他搓了搓手,那张白白净净的圆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不敢劳烦林功曹亲自跑一趟……只是,如今正值中秋佳节,小弟听闻功曹阳寿未绝,尚可与阳世亲族相见。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回家中与亲人一叙?”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个布袋,又摸出一张罗网,小心翼翼地摆在矮几上。
“顺道……顺道替小弟去西海走一趟,收束那些紫气。”
那布袋巴掌大小,通体呈深灰色,入手沉甸甸的,袋口系着一根乌黑的绳,绳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篆。
那罗网则薄如蝉翼,展开来约莫丈余方圆,网眼细密,隐隐有幽光流转。
季无欢指着这两样东西,解释道:
“此乃‘往生索’,以九幽寒蚕丝织成,专收散逸之气。那紫炁虽尊贵,却也逃不过这索的收束。用法也简单——林功曹只需到了地方,将这袋口对准紫气,念动袋口上的咒文便是。”
他又指了指那罗网:
“此乃‘幽昙网’,同样以寒蚕丝织成,用来捕捉那些四处乱窜的鬼物。那些鬼东西被紫气惊了,四处逃窜,若不收拢回来,日后恐生事端。用法也简单——抛出此网,它自会寻着鬼物的气息追踪而去,一网打尽。”
林绵晋垂眸看着这两样东西,沉默不语。
回家。
这两个字,在他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他来地府二十年,从未与阳世联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
地府阴官,不得擅自插手阳间事务,干扰生人运数,这是铁律,触之者死。
但他阳寿未尽。
按照规矩,阳寿未尽之前,念及旧情,偶尔略作接触,或可通融。
只是他一直不敢冒险。
可如今……
他想起林修容,想起那个自幼便跟在他身边听道、一字一句记在心间的孩子。
想起林清昼,想起那个自小便沉稳得不像话、如今已是大真人的晚辈。
二十年了。
他们……可还好?
林绵晋心中波澜骤起,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
他抬眸看向季无欢,缓缓开口:
“我替你前去,可有什么问题?大人那边……可会怪罪?是否符合程序?”
季无欢闻言,顿时松了一大口气,连连摆手道:
“林功曹放心!放心!恬昭大人只是让我着人前去一趟,至于派谁去,他老人家才懒得过问,只要把事情办妥了,谁来办不是办?”
他绿豆小眼中满是诚恳:
“再说了,林功曹您是紫府中期,又是瑞炁在身,那些紫气见了您,怕是比见了亲娘还亲,乖乖就被您收走了。那些鬼物也是一样,被您神通一压,哪个敢乱动?这事交给您办,比交给我那些老弱病残的鬼差强上百倍!”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
“至于回家的事……林功曹您放心,中秋佳节,本就是阴阳相通之时。您阳寿未尽,回去一趟,合情合理。只要不在阳间久留,不干扰生人运数,大人那边绝不会说什么。”
林绵晋听他这般说,心中石头终于落下了几分。
他垂眸,看着矮几上那两样鬼器,沉默良久。
窗外,青月依旧高悬,瑞木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云璈般的清音。
他终于抬起头,微微颔首:
“既如此……那便替季大人走一趟。”
季无欢闻言,那张圆脸上的愁容瞬间化作狂喜,几乎要从蒲团上跳起来。
他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多谢林功曹!多谢林功曹!小弟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林绵晋摆了摆手,将那往生索和幽昙网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二十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霞光流转,那道苍老的身影渐渐淡去。
下一刻,一道瑞光自赏善司中冲天而起,穿透层层浊雾,向着阳世的方向,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