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地府。
冥界天穹永远是那副模样——昏暝如浸透墨汁的旧帛,沉沉压在这片死寂大地上,透不下一丝天光。
鬼门关巍然矗立,门阙森然,阴气缭绕,过了此关,便是真正的幽冥地界。
而赏善司,却在更深处。
林绵晋独坐于司中偏殿,面前矮几上摆着一盏清茶,茶汤澄澈,带着一丝阳世草木的清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半开的窗棂,望向天边那轮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月。
冥间有月,色呈淡青,清冷如霜雪,却无圆缺之变,亦无升沉之序,它只是悬在那里,日日夜夜,年年岁岁,亘古如此。
鬼亦赏月。
那些在灰雾中飘荡的模糊魂影,偶尔会驻足,仰起那团扭曲的轮廓,对着那轮青月怔怔出神。
林绵晋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他二十年来经营得愈发繁茂的园子。
赏善司与别处不同。
外间是阴风怒号、浊雾翻涌的幽冥鬼域,可司中却是另一番天地,琼枝瑞花,遍地皆是。
瑞木之下,茸茸的福缘草铺了满地,草叶宽短,同样泛着祥和的霞光,无风自动,轻轻摇曳。
这些皆是受瑞炁滋养而生。
他来到此地,将近二十年了。
初时不过一片空地,如今已是满园春色。
这是他这些年唯一能做、也唯一愿做的事,让这片阴浊之地,沾染几分阳世的生机。
至于修行……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紫府修士,在这幽冥之中并非不可修行,只是地府不许。
或者说,是不许他修行。
林绵晋对此并无怨言,他心中清楚,自己能以瑞炁紫府之身安然待在这赏善司中,而非被投入某处阴牢永世沉沦,已是地府网开一面。
瑞炁,乃是己土之升华,承载着福德仙君的遗泽。
而地府,却是己土最初的本源——六道轮回之所在。
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微妙得很。
他这二十年来的日子,清闲得近乎无聊。
『上巫』不存,『并鸺』不复,神道凋零,阴阳之间的职司纽带早已松弛得不成样子。
这赏善司虽名为“赏善”,实则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到几个善魂。
筑基之下,不见魂魄。
能入幽冥的,至少也得是筑基修士的真灵凝实。
而筑基修士陨落,又有几人能保得真灵不昧?
于是这偌大的赏善司,便成了地府中最清闲的衙门。
也是唯一不得罪人的衙门。
赏善司不司责罚,只封赏善行,大善者登天为仙,小善者转世为人。
古时地府运作之时,多少人想方设法来此送礼交好,只为在功过簿上添一笔善缘。
如今虽已式微,却也落得清静。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矮几上摊开的一卷玉简之上。
这是他从司中典籍室寻来的,记载着地府古时的规制与法度。
二十年闲居,他把这些典籍翻了个遍,对赏善司制度的了解,怕是比许多在此任职多年的阴官还要深。
尤其是……关于瑞炁与己土。
林绵晋垂眸,视线在玉简上轻轻滑过。
己土者,坤元之土,承载万物,包容众生,其性柔顺,其德厚重,乃大地之本源。
而轮回,便是己土最深层的显化——葬送、掩埋、归还、重生。
他抬眸望向窗外那片瑞气升腾的园子,若有所思。
地府想要的,无疑是让己土复归轮回本身。
行善的升化仙道,尽忠的超生贵道,行孝的再生福道,公平的还生人道,积德的转生富道,恶毒的沉沦鬼道。
六道轮回,各归其位。
而瑞炁……
林绵晋轻轻叹了口气。
后土受福德仙君影响,乃是己土之升华,沾染了福运、祥瑞、功德等种种阳世的意象。
它与己土本是同源,却在福德仙君影响与漫长岁月中渐渐分化,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地府想要的,便是将这层瑞炁剥离,让己土复归其最初的纯净。
这谈何容易?
己土与瑞炁纠缠了不知多少万年,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但地府显然不打算放弃。
他想起林修容,想起那个自幼便聪慧过人的孩子,心中便涌起一股复杂。
那孩子……便是地府选中的棋子,用来试探瑞炁边界的那一枚。
若能成功,己土复归,瑞炁分离,地府便能重掌轮回权柄。
若不能……
林绵晋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玉简合上,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凉透。
正要添茶,却听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拖沓得很,一步三叹,仿佛肩上扛着千钧重担。
林绵晋抬眸望去,便见一道身影从回廊那头缓缓行来。
那人——或者说那鬼,生得着实奇特。
身量不高,却胖得滚圆,裹着一件不知多少年没洗过的皂色袍服,袍角沾着泥点,前襟还有几处污渍。
脑袋圆溜溜的,顶着一顶歪歪斜斜的乌纱小帽,帽翅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颤一颤。
面容倒是白白净净,五官也端正,偏偏生着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眼珠黑漆漆的,骨碌碌转个不停。
此刻那双小眼正耷拉着,眉间拧成一个川字,愁得都快滴出水来。
——季无欢,阳州城隍。
林绵晋见他这副模样,不由莞尔。
在这地府二十年,常来赏善司的阴官他自然早已熟识,这位季城隍,便是来得最勤的一位。
城隍之位,古时何等风光?
镇守一方阴土,梳理地脉,巡查阴阳,掌一郡之鬼魂,定一方之吉凶。
每逢初一十五,香火鼎盛,信众如云。
但如今神道不存,城隍也大多成了虚职。
香火断绝,信众凋零,连该管的鬼魂都见不着几个。
偌大的阳州城隍庙,平日里除了几个老眼昏花的老庙祝,连只老鼠都懒得光顾。
说是城隍,实则比古时鬼修还不如。
鬼修好歹还能寻个槐木清修,他倒好,整日里守着一座空庙,对着几尊泥塑木雕发呆。
功曹就不一样了。
功曹虽也是阴官,却是实打实的实权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