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已化为一道黑水,瞬息间遁出殿外,消失不见。
林清昼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太叔公修行天赋极高,偏偏道慧平平,参紫这一关,只怕真有得熬了。
他收回目光,起身向主殿内走去。
承道殿内殿之中,林清崖正伏案疾书,面前堆满了各色礼单、账册、玉简。
他早就知道两位真人在隔壁商议。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林清昼,便放下手中朱笔,也不觉意外,只笑道:
“真人找我,太叔公呢?”
林清昼在他对面落座,含笑道:
“太叔公有事先行一步。”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林清崖:
“我找兄长,是想问问,这一代子弟的境况如何。”
林清崖闻言,面上笑意敛去几分,多了几分郑重。
作为林氏族长,族中后嗣之事,他自然再清楚不过。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如今都还小……最大的也不过七岁,看不出什么,只是女婴占了七成。”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了几分欣慰:
“好消息是,这一代中有许多修士之间生的子嗣,一如修缘那孩子,夫人如今已然有孕。”
林清昼闻言,微微一笑:
“那倒是要恭喜兄长了。”
林修缘是林清崖的嫡子,如今有了后嗣,林清崖也算是有了孙辈。
林清崖应声谢过,而后抬眸看向林清昼:
“真人问这些孩子……可是为了将来择人授法之事?”
林清昼微微颔首,也不隐瞒:
“正是,倘若将来有资质出众的,不必着急选定道统,先让我过目一番,再定不迟。”
林清崖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林清昼见他应下,便不再多言此事,转而道:
“兄长前些时日不是正寻族长的继承人么,可有什么想法了?”
林清崖闻言,面上的郑重顿时化作一声长叹。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一代的子弟,几乎都不钟情于管理族事,有的整日埋头修行,有的醉心丹器阵符,有的干脆四处游历,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我寻来问去,竟没一个合适的。”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中满是无奈:
“罢了,等下一代云字辈的子弟长大再说罢。反正我还能撑些年月,也不急于一时。”
林清昼看着他,微微一笑:
“那便要兄长再辛苦一段时日了。”
林清崖摆了摆手,苦笑道:
“辛苦惯了,倒也无妨,只盼着下一辈里能出个愿意接这摊子的,我便可以和正阳叔父一般,安心颐养天年去了。”
林清昼含笑点头,起身拱手:
“兄长保重,我先去了。”
林清崖亦起身还礼:
“真人慢走。”
林清昼不再多言,周身青辉流转,那道颀长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道澄澈青光,穿出殿门,没入太虚深处。
………………
漱玉福地,晋衡山。
林清昼化为青光,落在山上。
山顶寂然,唯有瑞炁流转。
晋衡殿巍然矗立,檐角处有几只金蝠倒挂,在暮色中轻轻晃动,周身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林修容自殿内缓步走出,周身紫金之气流转,祥云缭绕。
他行至林清昼身前,拱手一礼:
“见过叔父。”
林清昼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温声道:
“突破紫府也有段时日了,可还习惯?”
林修容直起身来,浮现一丝浅淡笑意:
“已然适应了。”
他抬眸看向林清昼:
“叔父今日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林清昼没有立刻作答。
他负手立于山巅,目光越过晋衡殿的飞檐,落向远处那片被林修容突破异象滋养得愈发灵秀的山川。
暮色渐深,天边景曜星已然亮起,洒落漫天清辉,与福地内流转的瑞光交相辉映。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关于老大人……你有何想法。”
林修容闻言,神色骤然一紧。
关于林绵晋,他自然感情极深。
亦是清晰记得,那位自他幼时便亲自授业、点拨道途的长辈,那位在族中辈分最高、性情却最是温和的真人。
林修容垂下眼帘,周身紫金之气微微荡漾,祥云翻涌。
他自小便听得老大人讲道,一字一句,如今想来,犹在耳畔。
只是……
晋衡真人之事,族中讳莫如深。
林氏为了避嫌,也为了不给老大人添麻烦,自那林绵晋出走琮州之后,便绝口不提晋衡真人之名。
可他心中,何曾有一日忘却?
林清昼见他久久不语,也不催促,只静静望着天边那颗愈发明亮的景曜星。
良久,林修容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自然……思念至极。”
林清昼闻言,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静温和。
“老大人如今在地府为功曹,此事你应当知晓。”
林修容点了点头。
林清昼继续道:
“但老大人阳寿未尽,仍有与俗世族人见面之机,只是此前老大人去才不久,家中为了避免给他添麻烦,故而一直未曾联系。”
林修容静静听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但是如今……”
林清昼看着他。:
“老大人身居阴官之位,也将近二十年了。联系一次,未尝不可。”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意味。
林修容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眸。
“正好可以问问……地府对你的态度。”
林修容闻言,神色微微一凝。
他沉默片刻,而后看向林清昼,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