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看着那道身影,目光平静。
能成就剑仙之人,哪怕是筑基练气也会留下不小名声,何况紫府。
再加修行兑金,他只需稍一思索,便知眼前这位剑仙是何人。
“萧钺。”
琅琊萧氏的第一位紫府,也是萧氏立族数百年来唯一的剑仙。
此人说是出身萧氏,实则与散修无异。
萧氏不过是个筑基小族,资源匮乏,传承残缺,根本无力供养一位剑修。
萧钺自幼便独自在外闯荡,于生死间磨砺剑意,筑基时便已斩妖除魔,闯下赫赫威名。
八十年前,他于西海成就剑意,引得剑门震动。
林清昼对他的事迹略有耳闻,却也仅此而已。
若是这世上有位紫府初期能战胜大真人,大多人都会摇头不信。
但若是说那紫府初期是位兑金剑仙,战胜的是青木大真人,大多人便会释怀,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作为自古以来为数不多、甚至称得上是唯一一次以下伐上、逆伤仙君的事迹,那位真君赋予了兑金太多意义,且大多与青木相关。
兑金,在于叛逆、弑杀、利器、渎神、毁约,乃叛革作乱之金,重在以下克上,弑君叛逆。
对方是二神通也好,三神通也罢,对他而言都没有任何区别。
兑金叛逆意向之下,本身便是自己越弱、对方越强,加持也便更多。
何况此刻,天觉虽然未曾亲自出手,却已在用神通加持萧钺。
瑞炁眷顾之下,既是剑仙、又是兑金,对上青木大真人——换作任何一位正常的青木修士,此刻都该心生退意。
但他是林清昼。
他睥了一眼远处那双手合十、面带微笑的天觉,心中念头微转。
这和尚究竟在想些什么?
纵然剑仙常怀赤子之心,一腔热血,更易被引导,如今又有瑞炁催动,多半察觉不出异常。
但待此事落下帷幕,剑仙不是傻子,必然能反应过来。
届时不仅没捞到任何好处,反而平白得罪一位剑仙,竖下一位大敌。
毕竟……哪怕换作正常的青木大真人,觉得不敌,放下面子转身就跑,这二人也不可能追上。
但此时此刻,暂时思虑不了太多。
何况……
天地之间,金气弥漫,剑鸣铿锵。
林清昼手中的【青寂】也隐隐为之共鸣。
整片天际陷入疯狂的金气风暴,如同万千金黑色的游龙,将整片天地占据。
西海之上,骤然变色,不知多少散修惊恐地抬起头,又被金光刺目,垂着泪低下头去,惶恐四散而逃。
林清昼看着萧钺,心中愈发平静,未曾避开半分。
关乎青木的缺陷,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外乎惧怕『兑金』与『并火』两道,尤其是『兑金』。
但如今『并火』收入释土,道统衰微。
而释土由并火转化而成的业火,少了那损性伤命的恶焰,青木反而没那般忌惮。
故而他也有心借此机会,试探自己的薄弱之处。
非但未曾避开,反而催动了自己最为兑金所克制的神通——
『青帝诏』。
青光自他周身升腾而起,化作一道浩瀚的青帝虚影,帝冠垂旒,威严无比,向着那漫天金气迎头压下。
萧钺提剑斩来,兑金神通『践祚锋』之下,剑意斩过太虚,遇到青帝之征,威势竟又重了三分。
那剑色彩银白,不沾半点外界光彩,握在这剑仙手中,所有色彩中只有一点金白醒目,正正点在这剑的剑脊上。
于是狂风呼啸,飞沙走石。
秋风簌簌,那把长剑瞬间消失,融入神通之中。
一阵金光自太虚中汹涌而起,荡漾开来。
青莲也好,释土也罢,所有断壁残垣齐齐破灭,化作无穷的秋风吹荡开来。
太虚之中同时相应,万剑齐鸣,发出刺耳的铿锵声。
那剑意如金白游龙,贯穿虚空。
所过之处,青帝虚影层层碎裂,那浩瀚威严的帝者之相,在这叛逆之剑面前,竟不堪一击。
金光落下。
林清昼低头看去。
一柄金白长剑自他胸口贯穿而过,剑尖从背后透出,滴落点点青翠的血液。
那血液落在太虚之中,便化作点点嫩芽,萌发枝芽,化为桑梓,零零散散地洒落在下方无尽的海面之上。
剑意还在肆虐,兑金的叛逆之意疯狂侵蚀着他的血肉、经脉、乃至升阳府。
但他修行青木,论起压制伤势、修复创伤,在天下道统中也足以排进前三。
可这兑金剑意,竟能让他的修复之力迟滞、凝涩、事倍功半。
但——
也只是迟滞而已。
纵然有兑金剑意在伤口中肆虐,侵蚀血肉、阻挠愈合,他的法躯却依旧硬顶着剑意,缓缓复合。
落在萧钺眼中,自然大为惊讶。
剑意有压制伤势、乃至追溯本源之能。
受剑意所斩之人,哪怕是释修真灵复活,亦会被剑意纠缠,愈演愈烈,直至再度斩灭。
他修行百年,与人斗法无数,剑下亡魂不知凡几。
却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身受剑意,还能硬顶着恢复伤势。
但很快,他便顾不得惊讶。
下一刻,一道青色光柱冲天而起!
那青光浩瀚无垠,将在天空中呼啸的秋风通通冲散,直入云霄,飞入暗凄凄不见天日的夜色之中。
光柱之中,四道青色的尾焰在天空中灵动地甩动着,如同四条青龙,扰得天空中的云雾滚滚翻涌。
雷声轰轰作响,转瞬之间,这四道神通所化的庞然大物已然蓄满了威势,正从高天之上坠下。
太虚中的萧钺抬起头来。
头顶青光已然盖过了所有金芒,将秋风也打散。
四道青木神通汇聚,如四座巍峨山岳,压顶而来。
他望着在瞳孔中不断放大的青色光彩,一只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铿——!”
金光冲天而起!
下一刻,青光与金芒交织在一起,将这一方太虚彻底淹没。
那金光在青光之中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挣脱那浩瀚如海的青辉笼罩。
渐渐地,金光被压制在其中,缓缓收敛。
而林清昼身上的伤势,在萧钺陷入青光,失去视线的一瞬间便已荡然无存。
他手持青莲印玺,周身青辉流转,看了一眼陷入纠缠之中的萧钺,便移开目光,落在那道始终静立的身影之上。
天觉。
他之所以硬抗那一剑,一是有自信不会为之重创,借此试探法躯对兑金的抵抗。
二来……也是为自己出手寻一个合理的理由。
他目光冷淡,天地间的青辉照耀得此刻的黑夜如同白昼,释土金光亦为之失色。
天觉双手合十,站立原地,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清昼,面上笑意愈发深了。
下一刻,青光弥漫,其间雷光隐现,向着天觉奔涌而去。
【天罡太皞震雷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