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甘露,如雨飘落。
那甘露细密轻柔,自虚无中凭空而生,带着淡淡的清芬,落在太虚之中,落在金山残迹之上,自三目怜愍苍白的面容旁滑落。
紧接着,无数粉色的花瓣自虚空中涌现,纷纷扬扬,如雪如絮,洒满这一方天地。
天觉双手合十,依旧是那副淡泊模样,三目怜愍却冷汗直流。
“慈安……乃是证得净业道不退转地的大德,位在发慧座下,释土在侧,竟死得这般干脆,连真灵也未能逃脱……”
旁人或许不知这意味着什么,他却再清楚不过。
怜愍之位,虽是借用他力,非自己修来,却也有境界之分。
一如修士证道,最后若是能将神通呈现在升阳之中,再以神通推升阳府入太虚,视凡胎肉体如无物。
仙道称之为割断凡胎、驱散色相;释修便是推升阳入释土,证得不退转地。
摩诃一经证得,便是位、形、念三不退转地,除非有人能杀入净土之中,将真灵磨灭,否则便能百世轮回而神志不减,永享摩诃之位。
而怜愍之中,证得形念不退是金莲座,证得念不退是发慧座,萨埵座则未曾证得不退转地。
证得不退转地之后,纵然身死,在释土中重生需要付出诸多代价,但总归是有了位置,有了退路。
而萨埵座是怜愍中人数最多的位置,一经死亡,便会掉落怜愍之位,重回法师。
届时掌握其真灵的摩诃是否还愿意为其重新抬举成怜愍,可就难说了——释土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愿意成为怜愍的法师。
不巧,他名为安禅,正是位在萨埵座下的怜愍,亦是怜愍之中最低的一等,未曾证得不退转地。
若论境界,他与修士类比,不过是个筑基,只是因借了摩诃神通,才有了几分紫府气象。
可此刻,他亲眼看着那位发慧座下的慈安,在那青光照耀之下,瞬息间化为虚无,连一点真灵都未能逃回释土——
那是证得念不退转地的发慧座!
他浑身颤抖,三只眼睛瞪得滚圆,胸口上生着的两只手臂更是隐隐发颤。
他在最开始听闻要阻拦一位四法大全的大真人时,是死都不愿意来的。
在他看来,一位三世摩诃,带着四个怜愍,去打一位大真人,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何况他不过一介小小的萨埵座,这等大事……便是金莲座下也不敢应下!
可他身为怜愍,真灵乃至性命全在摩诃手中。
摩诃一言令下,纵他万般不愿,也不敢不从。
好在临行前,他那位摩诃曾私下告知他,此去不必拼命,若见势不妙,便死回释土,他会将安禅复活,并重新立为怜愍。
虽不知真假,但好歹是个承诺,且他原本就不可能拒绝,便也只能悻悻地来了。
可此刻,看着慈安消散之处那几点尚未完全散去的青色光尘,他心中那点侥幸荡然无存。
慈安眼疾手快,比他先一步冲上去承接那青阳之光,想要死回释土——然后便彻底消失了。
释土就在数丈之外,可他的真灵却连一步都没能迈进去。
‘怎会如此……不是说青木不擅长斗法吗!’
他之所以敢来,也有几分此中原因。
若对方是个『并火』、『庚金』一道的大真人,纵然被摩诃责罚,乃至降下业位,他也绝不会来!
但正因是主生发疗愈的『青木』,他才暗存了一分侥幸之心。
可如今青光照耀之下,他这分侥幸荡然无存。
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瑟瑟发抖。
另外两位怜愍,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清昼的目光从这三尊瑟瑟发抖的金身上扫过,面色平静。
他自然不会觉得天觉是来送死的。
这些怜愍显然不是出自他的座下,多半是从别处借来的,且一个金莲座下也无,显然不是嫡系,都是些弃子,否则岂会舍得这般送死?
他此刻倒不是在思忖这些,而是在反思。
自入了西海,他便一直保持着巅峰状态。刚刚那一击虽是随手,却也毫无保留。
可效果……只杀了一个怜愍。
“释修对净化……有几分抵抗。”
林清昼心中明悟。
他修行至今,与魔修交手的次数不少,与释修却是头一回。
如今一试之下,方才察觉其中差异。
魔修沾染阴秽煞气,他的净世之光落上去,便如沸汤泼雪,顷刻消融。
可释修不同,或是这些怜愍修行净业道的原因。
那些金身虽是借来的神通,却也蕴含着几分净化之意,与他的净世之光相触,竟能僵持片刻。
他对付慈安那一击,若是落在同阶魔修身上,只怕那人连哼都哼不出来便没了。
可落在慈安身上,却让他挣扎了那么一瞬,还有余力试图逃回释土。
虽说最终还是被他净化干净,但这差距,已然分明。
“倒是长了几分见识。”
他喃喃自语,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昔年况菱真人问他何为『净世莲』时,他斟酌再三,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以青木生发之力为基,以净化之能为用,涤荡世间一切污秽。
但他心中知晓,这是他对『净世莲』的理解与构建,与曾经青帝的『净世莲』相差甚远。
青帝的『净世莲』,就落在一个“净”字。
管你是释土借来的不朽,还是魔渊凝成的业障,管你是千劫万载的老魔,还是位登极境的摩诃——神通落下,必然消弭得一干二净。
不留余地,不问缘由。
只是此举在今世太过极端。
自己虽已近乎站在此界金丹之下的顶峰,但林清昼心中清楚,自己尚远未到可以无视一切的地步。
他不想招惹过多因果,故而他提出的见解,也是在为尊位上的人展现自己的理念,收敛锋芒。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温和,才让他的净世之光对释修的效果打了折扣。
思索过后,他见天觉再无动作,等得略有些烦了,便不再耽搁。
漫天粉花与甘露之中,林清昼抬手虚握。
一柄长剑凭空凝现,剑身修长,通体呈沉静的苍青色,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金辉。
下一刻,天空骤然变色!
一股枯荣交替的沧桑之意袭来,那漫天粉色的花瓣,那自虚无中洒落的甘露,那笼罩四野的瑞炁祥光,尽数被一道更为浩瀚的伟力涤荡一空。
天边那道如同眼睛般的彩色异象,剧烈颤抖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渐渐恢复为正常的天色。
景曜之光淡去,太虚复归清明。
安禅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那道青色身影。
他瞳孔骤缩。
一股难以言喻的大恐怖自灵魂深处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冲溃。
那是来自本能的颤栗,是蝼蚁仰望苍龙时生出的绝望。
他没有任何犹豫,抬手丢出一道金光熠熠的钵体,转身便遁!
那钵体迎风便长,瞬息间化作一座小山大小,挡在他与林清昼之间。
钵体之上,无数梵文流转,金光璀璨,显然是一件品阶不低的护身之宝。
安禅头也不回,拼尽全力向远处遁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逃!
逃回释土!
哪怕从此跌落怜愍之位,哪怕从此沦为寻常法师,哪怕被摩诃责罚、被同门耻笑——
只要能活下来!
可他刚刚遁出不过两步。
“咔嚓——”
一声脆响自后方传来。
那声音清脆,仿佛琉璃碎裂,又似冰面崩裂。
安禅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然后,他呆住了。
那尊三头六臂的怜愍金身,此刻正静静悬在太虚之中。
六条手臂齐齐垂落,三张面孔上神情各异,所有慈悲,所有愤怒,所有欢喜,尽数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恐惧之中。
金身表面,无数细密的裂痕正飞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