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禾郡,合黎山。
山巅云雾缭绕,黑水流转。
林清昼盘坐于一方青石之上,身前【隍焰青芫玄鼎】静静悬立,鼎身流转着淡青色的光晕,边缘隐现赤金纹路,正是那缕隍焰在缓缓燃烧。
此鼎曾是灵宝一级的至宝,虽因神道失落、灵性沉睡而跌落品阶,可根基仍在,用来炼丹,自是得心应手。
他屈指轻弹,一道青光没入鼎中。
鼎内顿时传出轻微的嗡鸣声,那缕隍焰猛地窜高,将整座玄鼎映得通透如琉璃。
透过鼎壁,隐约可见内里数团灵光正在缓缓旋转,彼此交融,逐渐凝成丹丸雏形。
林曦和负手立于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既有欣慰,又有些无奈。
他站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法会既有你的一份,你本人若不出面……合适么?那些远道而来的真人,多少是冲着你来的。”
林清昼头也不抬,只淡淡道:
“有修容在已经足够了,我如今的时间紧要,难以浪费在这些事上。”
他说话间,又打出一道丹诀,鼎中隍焰微微一颤,将那几团灵光彻底包裹。
林曦和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他自然明白林清昼的意思。
参紫之后,大真人的每一步都关乎求金根基,时间确实比以往宝贵得多。
可在他眼中,林清昼还年轻——不到百岁的紫府后期,又修行养寿保命的青木,满打满算也还有千年寿元,哪里就到了争分夺秒的地步?
只是他素来知道这晚辈的脾气,既已拿定主意,便不会轻易更改。
既然林清昼不愿出面,那便由着他罢。
左右不过是场法会,真人们聚一聚、饮饮酒、论论道,主人家露不露面,其实也无甚要紧。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劝。
山巅复归寂静,唯有隍焰燃烧的细微声响,与山风掠过松涛的呜咽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昼忽然抬手,在玄鼎之上轻轻一拍。
“嗡——”
鼎盖自行飞起,一股浓郁的丹香顿时弥漫开来。
那香气清冽,带着几分少阴特有的寒凉,又隐隐混杂着弱水般的沉郁,令人闻之便觉昏沉。
林清昼垂眸望去,只见鼎底静静躺着一枚丹丸。
丹丸呈深黑色,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银白纹路,那些纹路如水波荡漾,又似月华凝霜,正是少阴与弱水交融的显化。
他轻轻招手,丹丸便自行飞起,落入早已备好的一只羊脂玉瓶中。
瓶塞落下,他起身将玉瓶递向林曦和。
“太叔公的道途……着实是件难事。”
林清昼语气平静:
“如今穷冬伏牝,化泽蓄容,乃失弱之象。寒炁、牝水两道皆失其位,弱水莫说证道,便是想更进一步、勘破参紫,也比旁人难上几分。”
林曦和接过玉瓶,低头看着瓶中那枚流转着银白纹路的丹丸,没有说话。
林清昼继续道:
“我以【霜魄月精】入丹,混入几分少阴的寒燥之意,用以驱策水火、感应良莠。上可接邃炁之阴,吸食清气;下能提寒炁之和,孕养弱水。”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林曦和:
“太叔公寻一处大湖大泽、弱水浓郁之地,将此丹服下,当可尝试突破参紫。”
林曦和握着玉瓶,轻轻叹了口气:
“辛苦你了。”
林清昼闻言,却只是微微一笑:
“不妨事,太叔公若能过了参紫这关,家中我也能放心许多。”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林曦和却听出了几分言外之意。
他握着玉瓶,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漱玉福地内有一片大湖,福地内灵机也充足,在那处服用,可能行得通?”
林清昼摇了摇头。
“最好还是在现世中寻一处,弱水之征,似湖而通海,须得与三海相接壤。
漱玉福地虽是洞天福地,终究是自成一方小天地,与外界的弱水大道隔了一层。”
他看向林曦和,语气认真了几分:
“何况瑞炁素有‘不惧弱水,知人好坏’之称,对弱水有几分克制。平时修行倒也无妨,可突破参紫这等大事……若在瑞炁福地内进行,恐有损气象。”
林曦和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我明白了。待此间事了,我便去东海走一趟,寻一处合适的大泽。”
林清昼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太叔公自有分寸,我便不多言了。”
他抬手一招,那尊【隍焰青芫玄鼎】便化作一道青光,没入他袖中。
林曦和见他收鼎,知道他这是准备动身了,便问道:
“你要出门?”
林清昼颔首:
“去西海一趟。”
林曦和微微皱眉:
“西海?去做什么?”
林清昼抬眸望向西方天际:
“凤仪宫那位羽笙前辈,寻青丘氏的白媪前辈有事,托我去传个话。”
林曦和闻言,便不再多问,只叮嘱道:
“西海不比中原,比之东海还要乱上几分,蚀月宗也在那处,你自己当心些。”
林清昼笑着摆了摆手:
“太叔公放心。”
说罢,他周身青辉流转,那道颀长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道澄澈青光,冲天而起,瞬息间没入太虚深处。
………………
西海,太虚。
林清昼化为青光,在无垠幽暗中穿行。
他此前并非没来过西海,当初为寻青丘山所在,曾来过数次。
那时与蚀月宗还未到如今这般剑拔弩张的地步,自然不必如此小心谨慎,只需收敛气息,便可在太虚中来去自如。
可如今不同,自东海之事后,他与厥阴一脉已是必争之势。
他虽不惧那几位魔修,但此行只为传话,也不愿节外生枝。
青光在太虚中静静流淌,避开一切可能的感应,向着西海深处遁去。
忽然之间,林清昼身形一顿,生生停在半空。
前方太虚,寂静如常,幽暗无垠。
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诸位道友既已等候多时,不妨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太虚寂静如初。
片刻后——
金光骤现!
那光芒自虚无中弥漫而出,初时不过点点萤火,转瞬便铺天盖地,带着几分悲悯之意,将这一方太虚染成一片璀璨金海。
金海之中,一座巍峨莲台缓缓浮现。
那莲台通体金色,瓣瓣舒展,边缘流转着淡淡的明阳光晕,莲心处端坐着一道高大身影。
那人身着僧袍,眉目狭长,一双眸子呈淡金色,额上生着一对青黑色的短角。
他双手合十,自莲台上缓缓起身,踏着金莲铺成的大道,一步步向林清昼走来。
那僧人走到林清昼身前数丈之处停下,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面上带着温煦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