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郡,碧波湖。
林谯山端坐于玉台边缘的一张紫檀长案之后,手中捏着一枚青玉酒盏,盏中灵酒澄澈如泉,泛着淡淡的琥珀光泽。
他轻轻抿了一口,那酒液入喉,便化作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散入四肢百骸,连日奔波的疲惫竟一扫而空。
“好酒……”
他心中暗赞一声,却又舍不得多喝,只将酒盏放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几碟灵果之上。
那些灵果,他大多叫不出名字。
只认得其中一种——赤焰朱果,在东海市坊中一枚便要卖到三十块上品灵石,且常常有价无市。
而此刻,那赤焰朱果满满当当地堆了一碟,颗颗饱满圆润,表皮流转着淡淡的赤色光晕,灵气氤氲,显然是刚刚采摘下来不久。
林谯山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伸手,拈起一枚。
那朱果入口即化,甘甜的汁液混着浓郁的灵气在舌尖炸开,他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连带着丹田之中那团浑浊的法力都隐隐精纯了几分。
他愣了愣,低头看着盘中剩下的几枚,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这一枚,便抵得上我三个月的苦修……”
他在东海厮混了近百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险没冒过?
与人争夺灵物,血溅三尺,与妖物搏命,九死一生。
为凑齐晚辈筑基所需的灵物,更是倾尽全族之力,欠下不知多少人情。
可如今坐在这玉台之上,灵酒灵果随意取用,那些在东海足以让练气修士打破头的珍物,在这里不过是寻常待客之物。
林谯山又饮了一口灵酒,目光越过满湖灯火,落在那座巍峨的漱玉山上。
山腰以上,云雾缭绕,时有各色神通落入云端。
那些都是紫府真人。
平日里在东海,莫说紫府,便是筑基后期的修士,他都难得见上一面。
而此刻,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就那样从云端降下,落入山间,彼此拱手寒暄,宛如寻常人家走亲访友。
这便是中原仙族的底蕴。
他心中感叹,又拈起一枚灵果,塞入口中。
可不知为何,从昨日抵达漱玉郡起,他心底便隐隐有些不安。
那不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挥之不去,仿佛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而他浑然不觉。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侧那个小小的身影。
林鸷天端坐在蒲团之上,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一双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眼前的湖面。
这孩子自小就懂事,从不哭闹,从不惹事,见了生人也不怯懦,只是静静地看,静静地听,仿佛天生便懂得什么叫做分寸。
林谯山看着他,心底那丝不安便散去了几分。
这孩子,是他天墓林氏近百年来最出色的苗子,更难得的是心性。
他见过太多天赋出众的年轻人,或因骄傲自满而蹉跎,或因心浮气躁而走火,最终泯然众人。
可这孩子不同,从不好高骛远。
既不怯惰,也从不与人争强斗胜。
这般心性,配上这般天赋,若无意外,筑基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只是……
林谯山轻轻叹了口气。
筑基,对寻常修士而言,已是莫大的成就。
可在他心中,筑基远远不够。
他想要的不只是一个筑基期的晚辈,而是一个能真正撑起天墓林氏、带领族人走出东海的希望。
紫府。
那才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可紫府谈何容易?
东海那地方,资源贫瘠,传承残缺,莫说紫府功法,便是完整的筑基传承,都足以让一个小族倾家荡产。
更何况……
他想起那些盘踞在东海深处的龙属,想起那些高高在上、将整个东海视为私产的水族大修,心中便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
在东海,但凡有天赋出众的苗子出现,便会引来水族的关注。
名义上是庇护,实则是监视。
你若老老实实缴纳供奉,安安分分做个筑基修士,那便相安无事。
可你若想更进一步,想要冲击紫府,想要挣脱这片泥沼……
那些水族大修的态度,便微妙了起来。
紫府之后的税收,比筑基何止高出百倍?
你家付不起,那便只能依附。
依附谁?
自然是那些龙宫龙属、水族大族。
到那时,你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紫府修士,便成了别人家的客卿、打手、附庸,生死荣辱,皆操之于人手。
这便是东海的规矩。
他天墓林氏在东海立族近二百年,经历过多少风浪,见过多少兴衰,岂会不知这其中的门道?
所以,当赫连无铭那日无意间提起沂州林氏,说起那位太清真人,说起他与敖叡私交甚密、绛霜岛更是免了税收时,他便动了心思。
沂州林氏,与自家同姓林。
据赫连无铭所说,祖上当真有些渊源。
虽说早已出了五服,可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这便是缘分。
若能将林鸷天送入林氏,若能让他娶一位林氏嫡系女子为妻,那生下的孩子,便可名正言顺地归于沂州林氏的族谱。
而林鸷天自己,届时也算得上是沂州林氏的自家人。
到那时,有沂州林氏庇护,有那位大真人照拂,林鸷天的紫府之途,便不再是一片渺茫。
而他天墓林氏,也可借着这层关系,在东海抬起头来。
那些高高在上的水族,见了沂州林氏的招牌,只怕也会换一副面孔,主动来巴结。
到那时,天墓林氏便能真正在这片凶险的海域站稳脚跟,不必再整日战战兢兢,不必再为那些供奉税收发愁……
他正想得出神,忽然察觉身侧有些异样。
他侧过头,却见林鸷天不知何时已抬起头,正仰着脸,直勾勾地望着云端之上。
林谯山心头一惊,连忙伸手,遮住他的视线,压低声音道:
“不可直视神通!”
他声音虽轻,语气却严厉。
林鸷天闻言,乖巧地点了点头,收回视线,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林谯山这才松了口气,松开手,又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云端。
那里光芒流转,隐约可见几道身影立于太虚之中,周身气息浩瀚如渊,只是远远望一眼,便让他心神震颤。
他知道,那是紫府真人。
平日里在东海,莫说直视,便是远远感应到紫府的气息,他都要绕着走。
此刻虽是在法会之上,真人们多半不会与一个小辈计较,可这自幼养成的谨慎,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
他又看了看案上的灵果,犹豫片刻,终是依依不舍地将手中那枚尚未吃完的朱果放下。
丹田之中,那团浑浊的法力已经隐隐有些鼓胀之感。
他修行『藏纳宫』一道,本就能收纳积蓄,将多余的法力封存于体内,留待日后慢慢炼化。
可即便是『藏纳宫』,也有其上限。
今日一天之内,他吃的灵果实在太多了,体内积蓄的灵力已到了极限,再吃下去,只怕要撑破丹田。
“可惜了……”
他低声喃喃,望着盘中那几枚尚未来得及享用的灵果,眼中满是不舍。
这些东西,在东海足以换回一件上好的法器。
可在这里,不过是寻常待客之物,吃不完便留在案上,自有侍从收走。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满湖灯火,再次落在林鸷天身上。
这孩子依旧端坐着,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安静地望着前方,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谯山看着他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信心。
有沂州林氏这条门路,天墓林氏也便有了出路。
至于那丝莫名其妙的不安……
他摇了摇头,将那念头压了下去。
许是自己多心了。
在这等仙族盛事之上,能有什么意外?
………………
云端之上,况菱真人独立于太虚之中,周身白光浮现,与下方弥漫的玉色光华交相辉映。
她垂眸望去,将整座碧波湖尽收眼底。
千盏荷灯摇曳,七十二座玉台环绕,无数宾客往来穿梭。
她抬眸望向那座巍峨的漱玉山,目光在那云雾缭绕的山巅停顿片刻,旋即收回。
今日这场法会,名义上是为太清真人贺。
可那位正主,从头到尾都未曾现身。
况菱真人对此并不意外。
自修士渡过参紫、踏入紫府后期,便要开始为求金做准备。
闭关悟道、搜寻灵物、推演仪轨……桩桩件件,皆需耗费大量心力。
这般时候,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已是常事。
她自家宗门内便有一位云衡真人,自踏入紫府后期之后,便极少在门中露面,况菱真人早就习以为常。
更何况,以林清昼如今的声势,他本人来与不来,又有什么分别?
林氏如今一门五紫府,林清昼本人更是大真人之尊,这般威势摆在那里,谁还敢因为主人未曾露面便心生轻慢?
况菱真人收回目光,环顾四周,只见云端之上,各色光华明灭不定。
几乎中原各家紫府势力,今日都遣了人来。
这些人今日前来,固然是为了向那位新晋的太清大真人道贺。
虽说林清昼虽未现身,可林氏如今的声势摆在那里,这般表态的机会,谁肯错过?
但更重要的,是想亲眼看看那位传说中的天禄真人。
念及此处,她也将目光投去。
只见林修容一袭华贵锦袍,头戴玉冠,周身紫金之气流转,尊贵堂皇,宛如天上星官。
他就那样静静立于太虚之中,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与几位前来道贺的真人寒暄。
况菱真人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微微闪烁。
瑞炁命数子。
她数十年前便听闻过此人的名号。
那时林修容不过刚刚出世,却已被诸多紫府真人暗中关注。
地府与瑞炁之事……自然不是秘密。
她那时便知道,此人的紫府之路,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此刻亲眼得见,倒也不觉意外。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林修容身上那紫金之气,比她预想的还要浓郁几分。
景曜垂祥,果然是莫大的机缘。
她心中感叹,又将目光移开,继续在人群中搜寻。
不多时,她的视线便停在了一道身影之上。
那是一个女子。
着一袭净白长裙,裙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露出裙下一双赤足,足踝纤细,肤色如玉。
她生得极美,清丽绝伦,眉如远山含黛,鼻梁秀挺,唇色浅淡。
头顶一对粉色的狐耳,毛茸茸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身后亦有一条蓬松的粉色长尾轻轻摆动。
狐属……
她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位狐女,便是因为她感应到,那狐女周身流转的气息竟与她同源。
『净世莲』。
青木一道,本就难修难精。
海内与青木有关的紫府势力,屈指可数。
江北有个【祈木道】,传承久远,却素来避世,极少参与中原纷争。
再便是她的母族木氏。
木氏曾是青木世家,五百年前也曾显赫一时,可惜后来家道中落,渐趋式微。
直到云衡真人证道,建立云衡门,木氏才开始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