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让大家伙儿住上好房子,想让村里的娃娃冬天不挨冻……
爹知道,这是你心里放不下的牵挂。”
“你长大了。”
“你现在,是咱们苏家村……最有出息的人。”
苏海向前走了一步,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却仿佛传递着某种千钧的重量。
“你做的决定……”
“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爹也不管外面那些人怎么说。”
“当父亲的,只能支持。”
苏海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混杂着皱纹与风霜的微笑。
那笑容有些苍老,却透着一股子砸碎了骨头连着筋的硬气。
“只要你……想好了。”
苏海看着苏秦,那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真要把这条老命再搭进去一次。
只要儿子说要走,他这个当爹的,就绝不拦着。
苏秦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父亲脸上的那个微笑,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出那些感动的话语,也没有做出什么激动的表态。
他只是同样地,向着父亲,露出了一个平和的微笑。
父子二人,在夕阳下相视一笑。
无需多言。
那种血脉相连的默契,在这一刻,胜过世间一切雄辩。
“我明白了。”
苏秦轻声应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从容。
他转过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黄秋,语气虽然依旧客气,但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便……”
“召开全族大会吧。”
这句话一出。
黄秋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看着这对仿佛中了邪一样的父子,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疯了……真是疯了……”
黄秋在心里暗骂。
他本来还想再劝,但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六年的直觉,忽然让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他看着苏秦那双古井无波、没有丝毫慌乱与冲动的眼睛。
“不对……”
黄秋的心头猛地一跳。
“这苏师弟,绝对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
“他在月考中能在那般绝境下隐忍不发,最后绝地反击,这等心智,怎么可能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在黄秋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难道说……”
黄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流云镇的方向。
“沈家……”
如果真的是沈家出面兜底,把这建房的动静洗白成沈家的产业或者工程……
那这事儿,虽然感觉还是有些冒失,但也确实能勉强办得下来。
至少,流云镇的那些捕快,是不敢轻易去查沈家账目的。
想到这里。
黄秋将那些到了嘴边的劝阻之词,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有些事,自己这种底层的吏员,是看不透上面的布局的。
多说多错,不如闭嘴。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将那份担忧压了下去。
……
夜幕降临。
苏家村的祠堂前,再次燃起了熊熊的火把。
只是今夜的火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
全村老小,无论是刚从地里回来的汉子,还是在家缝补的妇人,甚至是被大人抱在怀里的孩童,此刻都聚集在打谷场上。
几百口人,黑压压的一片。
人群中,没有了以往开会时的喧哗与吵闹,所有人都安静地站着。
只是,若是细看。
便能发现,在这安静的人群前方,那几个平日里最说得上话的族老,眉头都紧紧地锁在一起。
尤其是二牛和李庚。
他们俩站在最前排,脸色显得有些沉重,偶尔互相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不解与焦急。
因为就在刚才,苏海挨家挨户通知开会时,隐约透露了苏秦的打算。
这让刚刚才因为苏秦收下那笔银两而松了一口气的乡亲们,心里又悬了起来。
“秦娃子这是要干啥啊?”
二牛压低了声音,跟身边的李庚嘀咕着:
“咱们好不容易凑的钱,那是给他当盘缠的。他咋又要拿回来折腾?”
李庚抽了口旱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站在高台之上的青衫少年,眼中满是无奈。
苏秦立于祠堂的石阶之上。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年轻而沉静的脸庞。
他没有立刻开口。
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将每一张熟悉的面孔都收入眼底。
但他很快便发现了一丝异常。
“庚子叔。”
苏秦微微侧头,看向前排的李庚,轻声问道:
“三叔公呢?”
按理说,这种全族大会,三叔公作为村里辈分最高、也是最护着苏秦的长辈,是绝对不会缺席的。
李庚闻言,上前一步,神色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
他咳嗽了一声,掩饰住那份不自然,低声回道:
“回秦老爷的话。”
“刚才我去请了。”
“但三叔公说……他今儿个腿脚犯了老毛病,实在疼得厉害,走不动道了。”
“老人家发了话,让咱们全族大会先开着,不用等他。他说,您做主就是了,他老人家信您。”
苏秦听着,眼眸深处微微闪过一丝幽光。
腿脚不便?
以三叔公那倔强的性子,哪怕是爬,这种时候他也一定会爬过来。
他之所以没来……
苏秦心中了然。
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是太懂这人情世故了。
三叔公是不想在这个场合,用他长辈的身份去给苏秦施加压力,也不想看到村民们和苏秦因为这笔钱推来推去。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给苏秦留足了做决断的空间。
“我知道了。”
苏秦收回目光,不再纠结于此。
他上前一步,站在了台阶的最边缘。
“各位乡亲。”
苏秦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打谷场。
“今夜召集大家来,是要宣布一件事。”
“我打算……”
苏秦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
“给苏家村,盖新房。”
“把那些漏风的土屋推了,全都换成青砖大瓦房。”
此言一出。
虽然大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苏秦亲口说出这个决定时,人群中还是不可避免地起了一阵骚动。
“使不得啊!”
二牛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这回没喊“秦老爷”,而是急得涨红了脸,大声喊道:
“秦娃子!你这是干啥啊!”
“那银子是咱们给你的!那是你的钱!”
“咱们在土屋里住了几辈子了,早就习惯了,不冷也不漏!”
二牛挥舞着粗壮的胳膊,大声嚷嚷:
“你拿这钱去道院里打点,去买那些神仙吃的丹药!咱们这烂泥塘,不值得你砸这么多钱啊!”
“是啊!”
李庚也跟着劝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焦急:
“秦娃子,这建房可是个无底洞。
咱们知道你好心,但你这心思,咱们领了!
钱你必须自己留着!”
“咱们不用盖房!咱们现在能吃饱饭,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附和声四起。
几百号人,没有一个人因为能住上新房而欢呼。
他们都在极力地推脱,甚至有人急得眼眶都红了,生怕苏秦真的把这笔“巨款”浪费在他们这些泥腿子身上。
苏秦静静地站在台上,看着这些焦急的乡亲。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
“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
苏秦抬起手,轻轻虚按了一下。
他的动作不大,但那股子从容的气度,却让场内的喧嚣渐渐平息了下来。
“你们给我的银两,是你们的心意。”
苏秦的声音沉稳,透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那份心意,我苏秦没有推辞,我收下了。”
“这说明,在我心里,你们给的,就是我该得的。因为咱们是一家人。”
他看着二牛,看着李庚,看着那些眼圈泛红的村民。
“可是……”
苏秦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认真:
“我想给村里盖房,那也是我的心意。”
“我收了你们的心意,你们,为什么不能收下我的心意?”
“难道……”
苏秦的声音放轻了些,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难道在你们眼里,我苏秦成了天元,进了道院,就真的和这苏家村断了根了吗?”
“我们身上的血,是相融的。”
“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
“我若是看着你们在寒风里挨冻,而我自己在那道院里享受那些所谓的资源……”
“我这仙,修得还有什么意思?”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
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苏家村人的心坎上。
打谷场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二牛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只觉得眼眶热得发烫。
李庚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鼻涕。
那些妇人们,更是忍不住小声地抽泣起来。
他们红了眼眶。
因为他们知道,苏秦这番话,是掏心窝子的。
他是真的把他们当成了家人,而不是可以随意打发的穷亲戚。
这种被人在乎、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比那金山银山还要让人觉得沉甸甸的。
良久。
没有人再出声阻拦。
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他们若是再推脱,那便是真的伤了这孩子的心了。
人群中,一个平日里做泥瓦匠的汉子抹了把眼泪,站了出来。
他虽然声音还在发颤,但却透着一股子干劲:
“秦娃子……既然你这么说,那咱们也就不见外了!”
“这盖房的事儿,包在俺身上!”
那泥瓦匠拍着胸脯:
“俺明天一早就去镇上,俺认识几个卖瓦的,俺去跟他们砍价!绝不让你多花一分冤枉钱!”
“俺们自己出力!这泥水活儿,俺们村里的汉子都能干!”
“对!咱们自己干!”
“省下的人工钱,全给秦娃子留着!”
村民们的情绪被调动了起来,纷纷响应,一个个摩拳擦掌,仿佛现在就要去挖土和泥。
然而。
看着这群热火朝天的乡亲。
苏秦却微笑着,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了。”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不必去买瓦,也不必大家去和泥。”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石阶的边缘。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
苏秦从袖中,缓缓伸出了右手。
他的掌心向上。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响指,在夜空中炸开。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灵光闪烁。
只见在苏秦的掌心之中。
一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由暗金色金属打造的微型人偶,凭空浮现。
那小人雕刻得栩栩如生,一手拿着一把袖珍的铁锤,另一手提着一把微型的粉刷。
它的背后,还带着一个精致的法条旋钮。
【八品灵器——打铁小人】!
“现在……”
苏秦看着那群瞪大了眼睛的乡亲,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看我的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秦体内的通脉九层真元,如开闸的洪水般,轰然注入那尊微小的灵器之中!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气浪,以那打铁小人为中心,猛地向四周爆散开来!
紧接着。
在所有人震骇到极点的目光注视下。
那尊巴掌大小的人偶,仿佛发疯了一般,开始剧烈地分裂、复制!
“咔咔咔咔——”
密集的金属齿轮咬合声,如同暴雨般在打谷场上响起。
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
不过是眨眼之间。
成千上万个一模一样的暗金色小人,如同铺天盖地的金色蝗虫,瞬间占据了整个苏家村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不知疲倦。
它们动作如风。
这些不知从何处摄取了泥土与金石之气的小人,展现出了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怖效率。
“轰!”
一座破旧的土屋,在几百个小人的协同下,瞬间被推平。
里面的家具、铺盖、甚至是一个破旧的陶碗。
都在那土屋倒塌之前,被一群小人动作极其轻柔、却又快若闪电地搬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空地上。
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沾染。
“这……这是啥妖怪?!”
二牛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那些满天飞的金色小人,舌头都在打结。
但根本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彻底剥夺了思考的能力。
“刷刷刷——”
旧屋被拆。
新的地基瞬间被夯实。
那些小人手中的微型铁锤,每一次敲击,都能将松散的泥土凝固成坚硬的青石。
它们手中的粉刷一挥,便有一道道坚固的墙壁拔地而起。
没有砖块,没有木料。
它们直接从大地中抽取土木之精,以一种违背了常理的物理速度,在凭空“打印”着一座座房屋!
一炷香。
仅仅是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只打铁小人,在一座崭新房屋的屋脊上,铺下了最后一片闪烁着流光的青瓦。
“咔哒。”
一声轻响。
漫天的金色小人,如同退潮般瞬间收缩、汇聚。
最终,重新化作了那个巴掌大小的人偶,静静地落回了苏秦的掌心。
风,停了。
打谷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呆呆地看着前方。
在他们原本居住了几辈子的那片低矮、破败的土屋废墟之上。
此刻。
一排排、一栋栋。
崭新的、宽敞的、透着一股子青砖黛瓦那种特有厚重感的砖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那里。
月光洒在那崭新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而在那些新房的门口。
他们原本破旧的家当,被完好无损地摆放着,仿佛在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这……”
李庚揉了揉眼睛。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颤巍巍地走上前去,伸出那只粗糙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坚硬冰凉的青砖墙壁。
真实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不是幻觉。
不是做梦。
“新房……”
“这是……咱们的新房……”
一个妇人喃喃自语,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咱们有新房了!”
“再也不用漏雨了!再也不怕冬天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那是喜极而泣。
二牛坐在地上,看着那一片气派的砖房,又看着站在台阶上、面带微笑的苏秦。
他忽然双手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村民们望着这一幕。
泪流满面,眼眶通红。
他们没有去下跪,也没有去喊什么万岁。
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青衫少年,在心里,把那个影子,刻得比这青砖还要深,还要硬。
这是他们的村长。
这是他们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