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这位天机社长如此极高的评价,苏秦并未流露出骄狂之色。
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从杜望尘身上移开,落在了那张静静漂浮在空中的淡蓝色纸条上。
“看看你的【因】吧。”
杜望尘的目光也随之移了过去,语气中隐隐浮现着一丝期待。
他很好奇,为了达成这等不可思议的“双甲上”之果,占天阵究竟给出了怎样苛刻、甚至可能离经叛道的“成因”。
苏秦闻言,心中同样升起了一股强烈的好奇。
他迈步上前。
指尖微动,那张轻飘飘的纸条便如同一片落叶,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纸条入手的触感极其微凉,不似凡物。
苏秦低垂眼帘,目光在上面迅速扫过。
然而。
就在看清上面字迹的那一瞬。
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他那张向来沉静如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庞上,竟罕见地凝固了一抹深深的错愕。
石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狂喜,也没有释然。
苏秦就像是一尊石雕,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纸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
那纸条上的字数极少,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简单直白。
但那短短的一行字,却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锥子,精准无误地扎入了他心底最深处、也是他最不愿去触碰的那个禁区。
那上面,赫然用一种古朴的笔触写着:
【将手中银两,做你最想做,却最后放弃之事。】
“手中银两……”
“做最想做,却最后放弃之事?”
苏秦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不需要去猜测,也不需要去推演。
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他自然而然、无比清晰地知道,那是指什么!
他怀里,此刻正揣着从苏家村卖青玉稻换来的一千多两白银。
那是乡亲们硬塞给他的,是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想要维系那份名为“自家人”的羁绊。
而他最想做的事……
是什么?
苏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苏家村那一片片低矮、破旧、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土坯房。
浮现出了父亲苏海那被岁月压弯的脊背,浮现出了二牛、李庚等乡亲们那一张张写满风霜却又质朴的脸庞。
他想将这些银两,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他想用这笔钱去镇上请最好的工匠,买最好的青砖,把村里那些漏风漏雨的破房子全都推了,挨家挨户换上敞亮的新砖房!
他想修路,想建学堂,想让那些曾经在泥水里打滚的娃娃们,也能有书读,有衣穿。
这并不是他大公无私,也不是他想标榜什么圣人情怀。
仅仅是因为……
他想让那片生他养他的乡土,想让那些看着他长大的乡亲们,能过上好日子!
他如今是通脉九层的大修。
他现在并不缺这区区千两白银……这黄白之物对他而言,不过是数字。
他自然想用这些钱,去做些让自己开心的事!
而能让乡亲们在冬天里不再挨冻,能让父亲脸上的愁容少一些。
给村民用,就是他最开心的事情!
但是……
苏秦握着纸条的手指,骨节渐渐泛白。
他曾想做这些。
甚至,他已经在心里做出了这个决定,并准备付诸行动。
可是……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今日能以‘淫祀’之名抓捕苏海,明日就能以‘私藏妖赃’之名查抄苏家村。”
“在没有绝对的权势作为保护伞之前,任何暴露在阳光下的财富,都是取死之道!”
沈立金在那间花厅里,语重心长、甚至可以说是字字见血的剖析,如同梦魇般再次在苏秦脑海中回响。
正是因为这番残酷的现实逻辑,正是因为顾忌那群为了政绩可以拿百姓当鱼饵的贪官污吏。
他最后,硬生生地掐灭了这个念头。
他退缩了。
他选择了将那笔银两藏起来,选择了让苏家村继续蛰伏在那片破旧的土屋里,选择了让乡亲们继续去过那种“不招人眼”的苦日子。
他连想让乡亲们过得好一点,都做不到!
因为在这大周仙朝的底层逻辑里,他若是做了……
不是在帮乡亲们,反而是害了他们!是亲手把他们推向官府的屠刀!
可是现在。
这张耗费了他一千五百点功勋,由七品【占天阵】倒果为因推演出来的“必胜之法”。
这指向【八品灵植夫证书】、指向双甲上评级的唯一“成因”。
竟然……
是让他去将那个被现实逼迫、被他亲手埋葬的念头,重新挖出来。
并且——去付诸实践?!
“这……”
苏秦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这太荒谬了。
若是他真的这么做了,去大张旗鼓地给苏家村盖房修路。
那不就是主动把把柄递到了那些官吏的手里?
那不就是坐实了那顶名为“淫祀”的帽子?
这哪里是去考证?这分明是去投案自首啊!
显然,苏秦那异乎寻常的、近乎僵滞的沉默,引起了杜望尘的注意。
这位天机社长眉头微蹙,看着苏秦那张晦暗不明的脸庞,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以往那些使用【占天阵】的学子,看到那所谓的“因”时,或是恍然大悟,或是面露难色,但绝不会是这种如临深渊般的死寂。
“苏秦。”
杜望尘缓缓向前迈了半步,伸出那只苍白修长的手,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看看你的脸色……这‘因’,莫非很难办到?”
“给我看看。”
苏秦没有拒绝。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那张仿佛有千斤重的纸条,递了过去。
杜望尘接过纸条,目光一扫。
那双漆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这短短的一句话,对于外人来说,或许有些摸不着头脑,像是一句没头没尾的哑谜。
但杜望尘是聪明人。
他结合苏秦的出身,以及这两日关于苏秦在月考中“护土安民”的传闻,瞬间便猜到了这其中所指代的大概方向。
他将纸条捏在两指之间,抬起头,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再次落在了苏秦那有些苍白的脸上。
“你……”
杜望尘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试探着触碰一个伤口:
“可有什么顾虑?”
苏秦看着杜望尘。
他知道,面前这位不仅是天机社的社长,更是出身于惠春县修仙望族杜家的嫡系。
对于这大周底层的官场生态,对于那些豪绅与官吏之间的苟且,杜望尘懂得,远比自己要多得多。
苏秦深吸一口气,没有隐瞒。
他将自己在苏家村的遭遇,将县衙捕快如何以“淫祀”之名抓捕自己父亲。
以及沈立金那番关于“钓鱼执法”、“政绩”的血淋淋的剖析,原原本本地,向杜望尘叙述了一遍。
石室内,只有苏秦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在回荡。
“我不怕死。”
苏秦说完,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责任”的光芒:
“但乡土的那些人,我的父亲,二牛哥,李庚叔……他们对我而言,太重要了。”
“他们是凡人,是泥腿子,经不起那些官老爷们的一点点折腾。”
“我不想让他们因为我的一时痛快,去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苏秦盯着杜望尘,语气中带着一丝少有的怀疑:
“杜社长,你精通此道。”
“你告诉我……”
“这七品【占天阵】,它推演出来的结果,会出错吗?”
“会不会是这阵法,被那些官吏的算计给蒙蔽了?”
面对着苏秦这充满了疑虑,甚至带着一丝质问的话语。
杜望尘并没有因为自己引以为傲的镇社之宝被质疑而感到愤怒。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悲悯与通透的叹息。
他将那张纸条轻轻抛回半空,看着它在阵法余韵中缓缓化作齑粉。
那双漆黑的眸子,直视着苏秦,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豫:
“占天阵,是绝对不会出错的。”
“这是七品灵筑,它触及的是这方天地最底层的因果法则,不受任何凡人谋划的干扰。”
杜望尘的声音在这封闭的石室内掷地有声:
“哪怕它能力不够,推演不出结果,也最多是凝聚不了这枚‘果’的纸条。”
“但……”
“只要它凝聚了‘果’,给出了这个‘因’。”
“就从来没有出现过,你照着做了,却达不到结果的情况!”
“这是天道规则,不容置疑。”
杜望尘的话,如同一柄铁锤,将苏秦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砸得粉碎。
但同时也让苏秦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那为何……”
苏秦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为何它指的路,分明是一条会触怒官府、坐实‘淫祀’罪名的死路?”
“这明明是害我,又怎能成为我获取八品证书的‘成因’?”
看着苏秦这副陷入逻辑死胡同的模样。
杜望尘微微摇了摇头。
他出身世家大族,耳濡目染之下,见多了这官场上的人情世故,也看透了那光鲜亮丽的朝服之下,隐藏着的肮脏与荒谬。
他太清楚,苏秦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寒门子弟,其思维存在着一个多大的盲区。
“苏秦啊……”
杜望尘叹了口气,双手负于背后,缓步走到八卦池的边缘,看着那彻底沉寂的星沙,轻声开口道:
“你出现这种困惑,只能说明一点。”
“你把这大周仙朝的‘官’……”
“想得太讲规矩,也太讲道理了。”
他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苏秦,吐出了一句让苏秦振聋发聩的官场真言:
“【官】字两张口,怎么说,怎么有理。”
“你所谓的‘死路’,你所谓的‘淫祀’罪名,不过是他们用来拿捏弱者的工具罢了。”
杜望尘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子嘲弄:
“归根结底……”
“在这修仙界,在这大周官场上,衡量一切行为对错的唯一标准,只有两个字——”
“【价值】!”
“价值?”苏秦一怔。
“不错,就是价值。”
杜望尘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开始为苏秦剖析这最赤裸裸的权力逻辑:
“当你只是一个刚刚入门、毫无背景、没有展现出足够实力的二级院新生时。”
“你没有价值。”
“所以,你同样的行为——用仙家手段去帮扶乡亲,去改善他们的生活,去收集他们的感激。”
“在那些渴望政绩的底层官吏眼里,那就是一块肥肉。”
“他们就会给你扣上‘收集愿力,图谋不轨’的帽子,将你定义为必须被铲除的——【淫祀】!”
杜望尘的语气骤然一冷:
“因为踩死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还能换取他们的乌纱帽。”
“可是!”
杜望尘话锋陡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当你拥有了足够的价值时呢?”
“当你成为了这二级院灵植一脉的领军人物!当你手握【六社相印】!当你在月考中展现出通脉九层的实力,甚至被罗师这等大修青眼相加时!”
杜望尘看着苏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你再去试试?”
“你再去用你的钱,去给苏家村盖房子,去给他们修路,去改善他们的生活。”
“你看看,还有哪一个不长眼的官吏,敢跳出来指着你的鼻子说你是‘淫祀’?!”
“没有了!”
“因为你有了价值,你成了他们惹不起、甚至想要巴结的存在。”
“这时候,同样的行为,在他们那两张口里,就会完全变了一个说法!”
“那不再是‘图谋不轨’的淫祀,而是——”
杜望尘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是你苏秦——‘爱民如子’!”
“那是你苏天元——‘体恤百姓’!”
“那是你身上,流淌着的——‘颇具古之良吏遗风的官风’!”
轰!
这番话,如同晨钟暮鼓,在苏秦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震碎了他长久以来,因为那场危机而产生的认知枷锁。
“官字两口,怎么说,怎么对……”
苏秦喃喃自语,只觉得一种荒谬到了极点的通透感,瞬间席卷全身。
“或许……”
杜望尘看着陷入沉思的苏秦,语气变得幽深而神秘,给出了对这【占天阵】推演结果的最终解释:
“这【占天阵】推演出的【果】里,本身就包含了对你这种心态转变的纠正。”
“它不仅是在指明路径,更是在重塑你的认知。”
“它将这两者之间看似不可调和的矛盾,通过你自身价值的放大,在那些有心人的眼里,进行了——扭曲。”
杜望尘伸出手指,在苏秦的心口位置虚点了一下:
“它是在告诉你。”
“现在的你,已经不再是半个月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寒门小子了。”
“你已经有了掀翻棋盘、甚至重写规则的资格。”
“你不需要再去顾忌那些蝇营狗苟的底层算计,也不需要去畏惧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杜望尘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声音中透着一股子鼓励与期许:
“你只需要,去做你心里认为对的事!”
“只要你的价值足够大……”
“这全天下的官吏,这整个大周的规则……”
“都会为你,让步!”
长久的沉默。
石室内,只剩下地脉灵气流转的细微声响。
苏秦站在那里,宛如一尊雕塑。
但他那一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星辰在陨灭,又有大日在重生。
杜望尘所说的这番话,与那日沈立金在花厅中那句“当你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时,他们便会改变一个态度吧”,可谓是不谋而合。
甚至,比沈立金说得更加透彻,更加鲜血淋漓。
“果然……”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笑意。
那笑意中,有着对这操蛋世道的嘲弄,也有着一种顿悟后的释然与轻松。
“是因为我一直被那‘淫祀’的罪名给吓住了,思维陷入了误区。”
“我总想着怎么去规避风险,怎么去躲藏。”
“却忘了……”
“规矩,是给弱者定的。”
“而我,现在已经不是弱者了。”
“官字两口……怎么说怎么对。”
苏秦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那一层压在他心头数日的阴霾,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这世道虽然肮脏,虽然荒唐。
但这肮脏的规则,此刻却成了他最好的护身符。
值得庆幸的是。
现在的他,已经有能力,去护住自己的那一片乡土。
他有足够的底牌,让苏家村的那群父老乡亲,安居乐业,不再受那些底层贪官污吏的肮脏打扰。
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用自己赚来的银子,去买自己想要的心安,去买乡亲们的笑脸!
谁敢不服?
谁敢来查?
“呼……”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口气,仿佛吐尽了胸中所有的郁结与憋屈。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年轻而清秀的面庞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纠结与顾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朗与果决。
犹如一柄拂去了尘埃的绝世名剑,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它该有的锋芒。
苏秦看着面前这位天机社的社长,眼神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只是后退半步,双手交叠,郑重其事地,对着杜望尘深深一揖。
“多谢杜社长指点迷津。”
“苏秦,受教了。”
他直起身,那双清澈的眸子倒映着石室内的幽蓝光芒,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子雷打不动的坚韧:
“好……”
“既然这规则如此,既然这天机如此。”
“那我便不再顾忌。”
苏秦的目光越过杜望尘,望向了那扇紧闭的石门,仿佛看到了门外那广阔的天地,看到了那远在青河乡的苏家村。
“我就去做……”
“我心中,所认为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