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幡,静室。
铜漏中的水滴,悄无声息地落满了一池。
十天的光阴,在这扇紧闭的竹门后,仿佛被某种力量无限拉长,又在眨眼间浓缩成了一抹厚重的沉淀。
蒲团之上。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
没有刺目的精光爆射,也没有真元激荡引得室内存设颤动。
他那双清澈的眸子,比十日前更加幽深,宛如两口古井,深不见底,不起波澜。
他抬起手,并未捏诀,只是心念微微一动。
那原本高悬于他顶门三尺、犹如烈日般耀眼夺目,甚至连竹笠都无法遮掩的四道敕名光华——【天元】、【万民念】、【青云护生侯】、【六社相印】。
此刻,竟如倦鸟归巢般,顺着他的天灵,悄无声息地沉入识海,再未透出一丝光亮。
神华内敛,返璞归真。
这是神魂凝练到极致的标志,亦是修为跨越那道分水岭后的自然显化。
“通脉九层……圆满。”
苏秦低声呢喃,感受着体内那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枚由莫白提供的九品极品【玉髓通天丸】,药力何其霸道温醇。
它没有强行拔苗助长的虚浮,而是像一位极有耐心的老泥瓦匠...
将苏秦气海中那些因为快速破境而留下的细微裂痕、虚空,用最纯粹的蛟骨精髓,一点点填满、夯实。
如今的他,丹田内的真元已不再是简单的液态,而是粘稠如水银,每一次在经脉中运转流淌,都能听到如同江河暗涌般的低沉轰鸣。
“不到一月。”
苏秦的视线穿过石窗,落向外面的云海。
从踏入二级院那道石牌坊算起,满打满算,不足三十日。
他的修为,便从通脉一层,被硬生生地推到了这二级院学子所能达到的极致巅峰。
这一步跨出,意味着他真正与王烨、尚枫、叶英这些老牌入室弟子,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这不再是潜力,而是实打实的硬实力。
是可以去争夺那年考前二十,去与整个二级院所有流派最顶尖的那一小撮怪物,面对面博弈的资本。
苏秦收回目光,神识沉入识海。
那座巍峨的愿力浮屠之上,那张紫金色的【补天缺】残符,早已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但它留下的道韵,却让那道【万民念】的敕名,发生了脱胎换骨的质变。
苏秦凝视着那悬浮的赤金字体,一条条崭新的规则信息,如流水般淌入心头。
首当其冲的,便是【集思广益】。
原本这个神通开启后,会透支神魂,且时效固定为一日,用完便需漫长的休整。
如今,在残符的补全下,它褪去了那份笨重。
时效被抹除,转化为了更为纯粹的——【使用次数】。
“两次。”
苏秦心中默念。
这意味着,他可以在任何生死攸关的瞬间,或者推演阵法、法术的瓶颈期,随心所欲地开启这两次无视限制的顶级悟性加持。
即开即用,收发由心。
其次,是【丰登】。
这个曾在月考中帮他逆转乾坤、催熟一村口粮的神通,其上限,被强行拓宽了。
原本只能作用于九品以下的凡俗草木。
如今,它跨过了那道名为“灵性”的门槛——可催熟九品灵植!
次数,同样是两次。
苏秦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
催熟九品灵植。
这听起来似乎不如直接用于杀伐来得痛快,但在一个灵植夫的眼里,这简直就是无价之宝。
九品灵材的生长周期往往以月、甚至以年计。
若是遇到急需布阵、炼丹,或是点化强力草木兵卒的关键时刻,这一手瞬间催熟,便是足以翻盘的战略底牌。
最后。
苏秦的视线,落在了那最核心、也最诡谲的【锦囊妙计】上。
它的字面描述并未有太长的变动,只是在“代价”那一栏里,悄然更改了几个字。
原本的“扣除当前身家总额之八成”。
变成了——“扣除自身拥有的全部黄白之物”。
“全部……”
苏秦的眼眸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太清楚这面板规则的潜台词了。
在等价交换的因果律中,消耗越大,撬动的规则便越深。
从八成变成全部,这看似是一种更为苛刻的剥削,实则是破釜沉舟后的极限升华。
散尽家财,不留退路。
这意味着,一旦他开启这个锦囊,所换来的那一线“生机”或“妙计”,其效果,将远远超过之前那张七品的【虚实符】。
那将是一张真正能在绝境中,向上天强买一条命的——免死金牌。
“这残符的添头,莫白和顾池,给得确实够重。”
苏秦心中暗自评估,将这三道蜕变后的神通牢牢刻在心底。
随后,他的视线从敕名上移开,落向了那决定他战力下限的法术面板。
重点,只有三门。
第一门,【春风化雨】。
经验条已然圆满。
这十日的闭关,他并未单纯地吞吐灵气,而是在【通脉决】运转的同时,不断以那庞大粘稠的真元,去一次次冲刷、印证这门法术的纹理。
【春风化雨 Lv5 (5/500)】。
看着这两个字,苏秦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道成之境。
到了这一步,他才算是真正将这门灵植一脉的根基,吃干抹净,融进了骨血里。
他无需再去刻意控制雨水的灵气配比,无需去掐诀念咒。
只要他站在那片土地上,他的呼吸,他的意志,便是最好的甘霖。
他可以去诱导灵材变异,可以去改变一亩灵田的土质属性。
直到这一刻。
苏秦才敢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句:哪怕剥去天元和敕名的外衣,单论在灵植培育上的造诣。
他已不再是那个靠着面板强行拔高熟练度、根基虚浮的新人。
他已能堂堂正正地,与李长根、楼俊宏、程乾这些在二级院沉淀了数年的入室弟子,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掰一掰手腕。
甚至,在对生机的细微掌控上,他比他们还要纯粹。
而若是对比祝染、诸葛天那些资深的、常年霸占前十的老核心。
苏秦心中盘算得很清楚:
“我与他们之间的差距,已不再是法术的理解与修为的厚度。”
“缺的,仅仅是那张大周法网认可的——【证书】。”
“有了证,有了那法网无尽元气的权限支撑,我便能填平这最后一道名义上的沟壑。”
苏秦的目光下移。
落在了第二门法术之上。
【草木皆兵 Lv5 (7/500)】。
这,才是他在这二级院安身立命、敢于去和那些兵司、刑司疯子叫板的最强杀伐底牌!
四级点化时,他需要以九品灵植为载体,才能唤出与之境界匹配的草木兵卒。
而如今,五级道成。
这门法术,终于迎来了它最恐怖、也是最名副其实的质变。
“不拘泥于灵材。”
苏秦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十日来他在识海中推演过无数次的画面。
只要他体内的元气足够庞大。
哪怕是路边的一根枯草,一截朽木。
只要他一念点下,亦能瞬间拔地而起,化作一尊拥有通脉九层修为的——草木甲士!
真正的撒豆成兵,真正的千军万马!
只不过,要用真元护住其自身材质,会比寻常消耗增大许多而已。
当然,除消耗增大之外,凡草化作的九层兵卒,只有基础的真元和蛮力。
但若是他舍得投入那珍贵的九品灵植作为核心阵眼。
那点化出的,便是拥有灵植专属神通、战力极其剽悍的【灵植妖】!
“有此术在手,年考的群战,我便立于不败之地。”
苏秦的心绪平稳如镜,没有丝毫自傲,只是客观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下方那门新添的法术上。
【草傀术 Lv3(13/100)】。
看着这门法术,苏秦的脑海中,不禁闪过几日前,他深夜造访【结义社】的场景。
那日,他顶着那从天而降的“副社长”名头,大摇大摆地进了叶英的堂口。
叶英是个纯粹的商人。
商人讲究和气生财,更讲究利益绑定。
既然他借了苏秦的势去招揽新生,那苏秦主动上门“请教”这门独门秘术时,他自然也不会藏私。
或者说,叶英巴不得苏秦学去。
因为苏秦学得越深,这“副社长”的因果便绑得越紧。
更何况,在叶英看来,这《草傀术》极其吃天赋,旁人就算拿了法诀,想要入门也得耗费数月光阴。
但他算漏了一点。
苏秦的底子里,早就刻印了【草木皆兵】五级道成的霸道理解。
两者同为木行赋灵之术,本就同源。
苏秦听着叶英的讲解,甚至都没有开启【集思广益】。
凭借着高屋建瓴的底蕴,当场便在这门法术上跨过了入门,直达二级入微。
当时的叶英,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僵硬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连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而在这闭关的十日里。
苏秦顺手将其推到了三级造化之境。
这门法术,没有任何杀伤力,脆得连凡人都能一脚踩碎。
但三级造化的精髓,却赋予了它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战略意义——【点化灵智】。
苏秦只需分出一缕极微弱的神识,附着在一株特殊的灵草之上。
那草傀便能睁开双眼,拥有与他本尊一般无二的容貌、声音,甚至能进行简单的独立思考与对答。
“这不单单是用来探路、挡灾的替身。”
苏秦目光幽深。
“这更是一具完美的、可以代替我出面去处理那些繁杂琐事、甚至去与其他势力交涉的——面具。”
有了它,苏秦的本体便能彻底隐于幕后,立于不败之地。
“呼……”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这十日的收获尽数沉淀于心底。
他站起身来。
那一袭青衫垂落,没有一丝褶皱。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柄已经淬火完毕、藏锋于鞘的绝世名剑。
不出则已,出则见血。
“打铁还需自身硬。”
“这十日的闭关,所有的光环与虚名,终于化作了这身实打实的斤两。”
苏秦走到石桌前,将那枚刻着“百草”二字的入室弟子腰牌,端端正正地系在腰间。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竹窗,望向那常年被迷雾笼罩的北坡方向。
现在。
他的境界已满,手段已足,状态更是调整到了这辈子最巅峰的时刻。
是时候去补齐那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了。
“天机社。”
“占天阵。”
苏秦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眼神中透出一股子决不妥协的锐利。
王烨指的路,也是目前唯一能让他以绝对的碾压姿态,在接下来的考核中夺取那张【八品灵植夫证书】的捷径。
有了那张证。
他才能真正调动大周法网的规则权限。
他才能在两个半月后的年终大考中,有资格去和那些兵司的杀胚、符司的怪物、甚至是薪火社的那些社长们……
去堂堂正正地,争夺那直升三级院的前二十名额!
“这第一笔一千五百点功勋的投资。”
“就砸在这里了。”
苏秦推开竹门。
晨光洒在他的身上。
他没有回头,步伐沉稳地,向着天机社走去。
......
青云山北坡,迷雾终年不散。
穿过那片紫叶林,空气中的湿冷便如同附骨之疽般钻入毛孔。
前方,一座造型古拙的青铜建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其上没有过多的雕饰,只有繁复的星轨阵纹在青铜表面流转着幽冷的微光。
这便是二级院中最神秘的所在——【天机社】。
苏秦拾级而上。
还未等他叩响那扇厚重的青铜大门,门已悄然向内滑开。
门后,站着一个身形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的青年。
他脸上架着一副水晶磨制的单片眼镜,神情木讷,手中依旧握着那卷似永远也看不完的竹简。
田裕。
这位天机社的资深社员,也是鉴宝一脉出了名的好手,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门槛内。
听到脚步声,田裕抬起头。
那单片眼镜后的一双眼眸,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推了推镜架,掩饰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微微欠身,声音虽依旧平板,却多了一丝极深的郑重:
“苏兄。”
“我已经恭候多时了。”
这一声“苏兄”,喊得自然,却又带着千钧的重量。
田裕的内心,远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这般平静。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半个月前。
也是在这个地方,也是这个时辰。
他作为引路人,接待了陈鱼羊和那个初来乍到、刚刚在百草堂挂上名号的新生。
那时候的苏秦,虽然身负【天元】敕名,修为也达到了通脉四层,在这二级院的新生中已属惊世骇俗。
但在田裕这等在二级院浸淫多年、修为早已稳固在通脉后期的老生眼里,那时的苏秦,不过是一块璞玉,潜力无穷,却还未成气候。
那时的那声“苏师弟”,他叫得心安理得,也带了几分前辈对后进的俯视与包容。
可现在呢?
半个月。
仅仅过去了半个月!
眼前这个依旧是一袭青衫的少年,周身的气机虽然内敛到了极致,但作为天机社的鉴宝好手,田裕的感知何等敏锐?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那平缓的呼吸之下,隐藏着的是如深渊般浩瀚、如水银般粘稠的真元波动。
通脉九层!
圆满!
这不再是什么潜力,而是实打实的、足以在这二级院横着走的巅峰战力!
他已经彻底抹平了时间的鸿沟,跨越了资历的壁垒,与他们这些熬了数年的老生,站在了同一级台阶上。
甚至……
田裕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苏秦腰间。
那里,除了那枚刻着“百草”二字的入室弟子腰牌外,隐隐还有几道紫色的灵光在交相辉映。
那是【六社相印】的具象化。
在天机社的内部名册上,眼前这个少年,除了是百草堂的入室弟子,更是他天机社位高权重的——【天枢供奉】。
从身份上来说,对方已经高出了他这个普通社员一头。
这让田裕心中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太快了。
快得让人觉得荒谬。
苏秦敏锐地捕捉到了田裕那声“苏兄”中夹杂的复杂意味。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底细瞒不过天机社。
毕竟,那枚负责监测学子修为进度的腰牌,其核心的【气机感应符】,本就是出自天机社社长杜望尘的家族之手。
自己这十日闭关,连破数境的动静,恐怕早就摆在杜望尘的案头了。
田裕作为奉命迎客之人,自然也心知肚明。
但苏秦并未因此生出什么倨傲之心。
他停下脚步,神色依旧如半月前那般温和,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
“劳烦田师兄久候了。”
这一声“田师兄”,清朗平和,没有丝毫的迟疑与勉强。
田裕闻言,微微一怔。
那握着竹简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修行一道,达者为先。
以苏秦如今的修为、身份、以及那如日中天的声望,就算直呼他一声“师弟”,或者直呼其名,他也挑不出半点理来。
甚至,这才是二级院里最常见的残酷法则。
但苏秦没有。
他依旧秉承着旧时的称呼,守着那份最初的同门之谊。
田裕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清明的少年,心中的那点因为被反超而生出的酸涩与恍惚,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感慨。
“难怪……”
田裕在心中暗道。
“难怪这人能让社长如此看重,能让六社齐齐低头。”
“这等心性,这等气度,确是非池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