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风卷着碎雪,拍打着府门的朱红漆,发出“簌簌”的轻响。
夷男站在府门前,脸色微微发冷。
他身后,跟着回纥的使者,还有草原上另外几个小部落的族长。
那几个部落首领堆着满脸讨好,凑到夷男身边。
“见过夷男可汗。”
夷男看着他们几个,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便没有理会,径直朝着温禾府邸走去。
那几个部落首领也不敢有怨言,谁让现在草原上只有薛延陀和回纥的拳头最大。
看着夷男这般态度,回纥的那个使者也懒得上前热脸贴冷屁股了。
昨日在太极殿,夷男亲眼见识了蜂窝煤,心里早就痒痒得不行,所以一大早便登门了。
他抬手狠狠挥了挥,示意手下上前敲门。
敲门声响了片刻。
府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阿冬探出头来,看着门口乌泱泱一群人,全是穿着皮袍、满脸横肉的草原蛮子,下意识地就蹙起了眉头。
夷男见有人出来,当即堆着笑脸上前去。
却见阿冬抢先一步说道:“我家小郎君入宫赏梅去了,不在家,诸位改日再来吧。”
话音落下,不等众人反应,“砰”的一声,府门被狠狠关上,留着夷男等人,在寒风中彻底凌乱。
夷男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活了这么大,在草原上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别说他是薛延陀的可汗,就算是大唐的官员,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的。可现在,一个小小的仆役,竟然敢把他拒之门外,还说得如此干脆利落?
身后的回纥首领和部落族长们也愣住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与尴尬。
夷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强撑着脸上的笑意,对着身后众人摆了摆手,语气勉强道:“既然如此,那……那便过些时日再来吧。”
说罢,他转身,带着一群人离开了高阳县府。
他倒是不觉得温禾会不见自己,可能真的入宫了吧。
这件事情温禾还真的没有骗他,此刻温禾就在宫里。
冬日的梅花迎着寒风绽放,粉白、嫣红的花瓣沾着碎雪,像撒了一层碎玉,香气清冽,沁人心脾。
梅林深处,一座精致的寝殿掩映在梅树之间,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暖光。
殿内,几个工匠正忙碌着,在屋顶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打洞,然后将一节节特制的烟囱装上去。
温禾站在殿内中央,身旁摆着一个崭新的火炉。
这火炉是温禾让工匠按他的图纸打造的,通体是精美的青铜材质,炉身圆润,边缘特意雕刻了层层叠叠的梅花图案,与殿外的梅林相映成趣。
炉底铺着一层红泥,专门用来隔热,防止炉壁过热烫伤人。
火炉旁,李丽质蹲在地上,双手托着下巴,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炉,小脑袋微微歪着,像只好奇的小猫咪。
“阿禾,这个炉子真的能把煤炭变成无烟的吗?不会像以前那样,把屋子弄得乌烟瘴气,还会让人憋得难受吗?”
小丫头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期待。
温禾低头,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着道:“等装上烟囱,煤炭燃烧的烟都会顺着烟囱排出去,就算把殿门关得紧紧的,也不会觉得闷,不过还是要记得,偶尔开开窗通通风,才更安全。”
李丽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
殿内的另一处,气氛却格外热闹。
李世民坐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身旁坐着长孙无垢,杨贵妃则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三人低声交谈着。
不远处,温柔被杨贵妃揽在身边,小丫头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正小口小口地吃着。杨贵妃时不时拿起一块精致的果子,投喂到温柔嘴边,眼神里满是喜爱。
温柔吃着果子,时不时抬头,对着杨贵妃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小模样软糯得让人心里发暖。
而在殿内的角落,李恪独自坐在一张椅子上,一身青色常服,面容淡然,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的目光,时不时会偷偷飘向温柔的方向。
小丫头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发间还别着一朵小小的梅花绒花,整个人像朵刚绽放的小梅花。
她吃东西的样子软糯可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看得李恪心头微微发烫。
不远处,李承乾和李泰则一左一右地站在温禾身边,像两个小跟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炉,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先生,这个炉子真的这么好用吗?昨日在太极殿,我看阿翁用着就挺顺手的。”李承乾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好奇。
温禾点点头:“自然,妇孺都可以上手。”
话音刚落,工匠们终于装好了烟囱,纷纷退到一旁。
温禾拿起火折子,轻轻点燃火炉里的引火物,又小心翼翼地放上几块蜂窝煤。
很快,橘红色的火焰便在炉内升腾起来,火苗不大不小,稳稳地舔着炉壁。
蜂窝煤燃烧得格外均匀,没有一丝黑烟,只有淡淡的温热,从炉身缓缓散开,很快就填满了整个寝殿。
“呀!”
李丽质看着突然升起的火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前扑了两步,小手紧紧拉住温禾的袖子,小脸上满是惊慌,却又忍不住好奇地盯着火焰。
等看清火焰没有黑烟,也没有危险后,她才松了口气,拍着小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禾。
“真好看!阿禾你好厉害啊!”
温禾特意让工匠在火炉上雕刻梅花图案,就是为了配合这里的梅林。
现在看来,效果果然不错。
至少小丫头很喜欢。
温禾莞尔。
“咳咳。”
李世民轻咳了一声,故意装作不喜欢的模样,睨了温禾一眼。
“朕觉得昨日殿上那个普通的火炉就不错,何必弄得这般奢华,劳民伤财的。”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都忍不住憋笑。
谁不知道,昨日在太极殿,李世民看着蜂窝煤炉,眼睛都亮了,还特意让人问了价格。
现在说这话,分明是口是心非。
温禾压根没理会他的故作姿态,而是转头看向长孙无垢,语气轻松道。
“既然陛下不喜,那皇后殿下,臣便把另两个火炉,装到万春殿和贵妃宫中吧。”
“哦,还有吾的?”
杨贵妃有些意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满是惊喜。
她没想到,温禾竟然还特意给她准备了一份。
温禾笑着点头:“小柔总说你在宫里对她照顾有加,这火炉就当做是我这个做阿兄的新年礼物了。”
历史上对这位杨贵妃的记载不多,野史里倒是写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传闻,说她为了给李恪争皇位,和李道宗有染,给李世民戴绿帽。
这些纯属无稽之谈。
就算杨贵妃有争权夺利的手段,也不可能看上李道宗啊。
何况面前这位杨贵妃,至少在他面前,是个待人温和的,对小柔更是格外用心。
“那便谢过高阳县伯了。”杨贵妃莞尔道。
“一点小玩意,算不得什么,本就是晚辈孝敬长辈的。”
李世民在一旁哼了一声,不满地睨了温禾一眼,那眼神里的醋意,藏都藏不住。
合着就朕没有份?
李丽质见状,立刻不乐意了,跑到李世民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小眉头皱起来。
“阿耶凶!阿禾做的火炉这么好看,你还不喜欢!”
“你这小丫头,现在就开始帮着他了。”李世民看她帮着温禾,顿时气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才没有呢,丽质是帮理不帮亲,嘻嘻。”
小丫头调皮的吐了吐舌头,惹得李世民朗声大笑了起来。
一旁的长孙无垢捂着嘴,轻轻笑了几声。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温禾,语气温和地问道。
“嘉颖,这蜂窝煤,还有火炉,卖得贵吗?”
温禾闻言,笑着解释道。
“给宫里的,都是精心打造的,用料讲究,工艺也复杂,价格自然要贵一些,不过卖给寻常百姓的,都是通用款,用料普通,价格也便宜得多。”
李承乾立刻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语气认真道。
“阿娘,先生之前已经让人运了一批蜂窝煤和火炉去魏州了,寻常的浇铸火炉,只卖两百文一个,还有一种更简便的,不是用浇铸,而是用铁条箍起来的,只要五十文一个,百姓都买得起。”
长孙无垢闻言,看向温禾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她轻轻点头,赞道:“嘉颖有心了。”
“还是贵了些。”
李世民蹙着眉头,故作严肃地说道。
他心里清楚,五十文一个的火炉,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还是有点压力。
尤其是那些贫苦人家,可能连五十文都拿不出来。
温禾撇了撇嘴,毫不客气道:“陛下要不您补贴我,或者让国库出钱,我可以免费送给百姓。”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
“这些东西都是有成本的,煤炭是便宜,可我要给工人发工钱啊,还有那铁,也不便宜,我总不能亏本做买卖吧?”
“再说了,这蜂窝煤也不一定要用火炉,找个炭盆也行,只是不好做饭烧水而已。”
李世民被他这么一噎,顿时讪讪。
他也知道温禾说得有道理,自己确实没道理,但他是皇帝!
他能有错吗?
不能。
他故意哼了一声,扭过头,装作生气的模样。
“百姓苦。”
李世民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百姓苦和我有什么关系?这是陛下您的事情,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温禾慢悠悠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在说。
百姓苦,那是你这个皇帝没做好,和我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没好气地瞪着他,心里气得不行。
这竖子!分明就是在挤兑他!
要不是皇后和杨贵妃都在这儿,他一定冲上去,狠狠踹温禾的屁股!
“阿耶,其实先生赚的不多。”
李承乾担心李世民真的恼怒,连忙上前为温禾辩解。
“先生大部分赚来的钱,都拿去安置煤矿上的那些百姓了。那些百姓都是之前从魏州逃难去的,不久前还是食不果腹,连饭都吃不上。如今靠着蜂窝煤的生意,他们才有了安稳的日子,能吃饱穿暖。”
李恪也站起身,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语气认真道。
“启禀阿耶,先生所行之事,从不为自己谋取私利。如今先生没有朝廷俸禄,家中只能靠着行商度日,日子过得颇为清苦。”
李泰也连忙跟着行礼,脆生生道。
“阿耶,先生现在都不敢吃牛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