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你恨吗？”
慧音愣了一下。
“恨谁？”
“恨这个幻想乡，恨八云紫，恨那些食人的妖怪。”
慧音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恨。”
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我恨那些食人的妖怪。千百年中，我不知多少次看见他们吃人的样子，见过那些被撕碎着吞下的尸体。在这幻想乡里，数百年间，那些惨叫着死去的面孔，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我怎么可能不恨？”
她顿了顿，忽然自嘲地一笑。
看着周庄的眼睛，看着那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她摇了摇头。
“或许……是因为我也是个半妖吧。很多时候，我恨那些吃人的妖怪，可却也能够理解他们。”
“就像人类需要吃饭，那些妖怪也需要人的畏惧作为食粮。这是他们的本能，是他们存在的条件。”
“八云紫也是妖怪。哪怕不同的妖怪或许并不能称为同类，可是，如果八云紫真的将妖怪们视为同类，那么她选择建立这个幻想乡，让妖怪们得以安稳地生活，稳定地获取食物……”
“至少对许多妖怪而言，八云紫的确称得上‘妖怪贤者’这个称谓。”
“可是……”周庄打断了慧音的话，“以我的了解和经历来看，尽管人类的情绪可以让一些妖怪得以诞生，尽管人类的情绪可以让许多妖怪的力量得以增强，但是，人类的各种情绪对妖怪而言，并非如人类需要食物一样，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正如周庄在犬夜叉世界里看到的那样，不论是人类还是妖怪，都是可以修行的。
人类修行后，能随着心灵的变化，而获取灵魂所蕴含的灵力作为力量。
比如周庄自己。
那最初被拟态力量所影响、得以产生周庄人格的杂鱼妖怪——“影食”，就是典型的由人类的怨念等负面情绪影响而诞生的妖怪。
如果放着不管，没法补充负面情绪，它自己就会慢慢消散。
可是，周庄对此类妖怪的实验结果却是，不管是借由不停补充负面情绪得以壮大，还是借由外力，比如拟态力量支配而拥有人格。
但凡最基础的思维让灵魂得以诞生之后，它们就不会再度随意消散。自身就能够在灵魂中涌出的灵力、妖力甚至瘴气邪气下，得以们维持自身的稳定存在。
到了这一步，有没有人类的畏惧或信仰，不过是能让它们拥有超越自身的力量，并成长得更快而已。
而幻想乡中，至少周庄目前所见到的妖怪，和犬夜叉世界的妖怪没什么区别。
甚至，相对于肉体天生孱弱，更多只能锻炼心灵的人类来说，妖怪们的修行反而更加容易。
不需要刻意针对心灵进行修行，只需要不断锻炼肉体，妖怪们的肉体就会带动灵魂的成长，从而获得极度显著的效果。
这是个超凡的世界。
只需要修行就可以了。
不论是什么妖怪还是神灵，不论他们是否依赖于人类的畏惧或信仰，只需要修行，就可以完全摆脱这一切束缚。
可是啊……
听着周庄的话语，慧音的声音变得有些苦涩。
她深深叹息着，自嘲地说道：
“不论是妖怪还是神灵，又或是人类，修行修心……真正能做到这一切的存在，又哪里会进入这幻想乡呢？”
“懒惰、贪婪、好色、愤怒……妖怪们、神灵们的缺点，又与人类有什么区别呢？”
“就如近几年，我从流入幻想乡的杂志上看到的减肥广告一样，呵呵……可笑吧。”
“区区减肥，区区戒烟，区区戒酒……人类尚且难以坚持下去，妖怪们、神灵们，又何尝能够坚持呢？”
“进食人类的畏惧，吃人的肉——这一切，对很多妖怪来说，就是如此简单且愉快的事情。”
“如果一个人在将来会因为吸烟而死，只要戒掉烟，只要每日坚持锻炼，只要控制饮食，他就可以多活很多年，可以变得健康。可是啊，有多少人能坚持呢？”
“每一个依赖于人类畏惧的食人妖怪，每一个依赖于人类信仰的神灵，当然都知道，只要能坚持修行，当然可以完全摆脱这种依赖，当然可以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自由力量。”
“可是啊……如此简单的道理，有谁不懂呢？又有几个能做到呢？”
“人类就摆在那里，唾手可得。只需要吃几个人，就能变强，就能获得力量，就能得到欲望的满足——又为什么不呢？”
“而修行……约束自己，压抑自己，否定自己本来的欲望，如同雕刻雕像一样去雕刻自己、打磨自己，当然可以得到成长，得到力量，可偏偏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