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灵梦没有睡。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神社，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地狱妖精皮丝，本来还想拉着她们一起和糖果妖精玩耍，被灵梦随便找了个借口哄去睡觉了。
而魔理沙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更衬得这夜寂静得可怕。
灵梦与魔理沙待在一起，黯淡的灯火下，她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月光，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始说话。
起初只是零星的词句，断断续续，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渐渐地，那些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像是决堤的河水一般涌了出来。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眼泪不断滑落的那种哭。
她紧紧地抱住了魔理沙，像是抱着一根救命稻草，像是抱着这漫长人生中唯一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魔理沙……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是一个人长大的。”
她的声音很轻。
“小时候，我的妈妈，也就是上一代的博丽巫女，有一天出门退治妖怪，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丢下我。”
魔理沙没有插话，只是轻轻回抱着她。
“那时候我才几岁啊，大概五六岁吧。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打扫。”
“神社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白天还好，我可以坐在门口发呆，看山下的云雾。可是一到晚上，到处都是黑的，风一吹，树影晃动，我就害怕得缩在被子里，一动也不敢动。”
她的声音颤抖着。
“我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就跑到厨房里找东西吃。生的米也嚼过，野菜也啃过。”
“有一次实在饿得不行了，就跑到山里去采果子，那时候什么都不懂，看到红的就往嘴里塞。”
“结果那果子是酸的，酸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后来迷了路，在山上转了好久好久，天都黑了。我听到狼嚎，吓得躲在树洞里，缩成一团，心里想，妈妈快来救我啊，妈妈你在哪里啊……”
“后来是一个路过的妖怪把我送回来的，那妖怪说，看到一个小丫头在山上哭，就顺手带回来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吃我，大概是因为我太小了，没什么肉吧。”
灵梦自嘲地笑了笑。
“我回到神社的时候，已经饿得快晕过去了。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会死。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想着，死了也好，死了就能见到妈妈了。”
“然后八云紫来了。”
魔理沙的手微微一紧。
“她打开隙间，把食物放在我面前，饭团、鱼干、还有一碗热汤。她说，‘吃吧，你是博丽的巫女，不能饿死。’”
“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有人给我送吃的了，有人管我了。我狼吞虎咽地吃那些东西，吃到一半就哭了起来。八云紫就站在旁边，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灵梦的眼泪又滑了下来。
“你知道吗，我甚至把她当成过妈妈。”
“那时候我想，妈妈是不是变成八云紫了？是不是妈妈在暗中保护我？是不是她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我看不见？”
“我真的是……傻透了。”
她自嘲地笑着，眼泪却怎么也停不住。
“后来她开始教我巫女的技艺。怎么退治妖怪，怎么维护结界，怎么使用灵力。”
“她很严格，学不会就一遍遍教，教到我会为止。我那时候特别努力，我想让她高兴，想让她觉得我是个好孩子。”
“我以为她是在乎我的，以为她真的把我当成孩子在养。”
“可是后来……”
灵梦的声音变得干涩。
“后来她越来越少出现，我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洗衣服，学会了打扫。我可以在神社里一个人活下去了，所以她就不需要再来了。”
“有一年冬天，我生病了。发高烧，烧得整个人都糊涂了。我一个人躺在神社里，浑身发冷，又热，说胡话。我叫妈妈，没有人应。我叫八云紫，也没有人应。”
“那时候我想，她一定会来的，她不会不管我的。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没有人来。”
“最后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大概是年轻，命硬吧。烧自己退了，病自己好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一个人坐在门口，看着山下的云雾，看了整整一天。”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
灵梦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在她眼里，我不是什么孩子，不是什么需要照顾的人。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需要维护的机器。她教我技艺，就像给机器上油一样。机器能自己运转了，她就不需要再管了。”
魔理沙的手紧了紧，但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在我小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强的时候，她经常让我去退治妖怪。那时候的我还很弱，打不过那些妖怪。我受伤过很多次，有几次差点死掉。但她不在乎，她只要我能完成任务。”
“有一次，我被一个妖怪咬伤了手臂，血流得到处都是。我拖着伤回到神社，包扎的时候疼得直掉眼泪。八云紫来了，看了一眼我的伤口，只说了一句话，‘下次注意点。’然后就走了。”
“我那时候想，下次……还有下次吗？”
“后来我越来越强了。强到幻想乡里大部分妖怪都打不过我。我以为这样就能安心了，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了。”
“可我还是太天真了。”
灵梦的声音变得苦涩。
“有一次，我看到有妖怪在吃人。那些人是外界神隐进来的，不是人间之里的人。但我看着他们被撕碎，被吃掉，我想要去救他们。我想杀死那个妖怪。”
“八云紫拦住了我。”
“她说，‘那些人不是幻想乡的人类，不在保护范围内。你不需要管。’”
“那些人，只是被配给的食物而已，只要他们不去袭击人间之里，就不需要在意。”
“我说我想管。我说我要杀死那个妖怪。”
“她就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那种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的眼神。然后她说，‘灵梦，你要记住自己的位置。’”
灵梦睁开眼睛，眼神空洞。
“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守护人类，什么维护平衡，都是假的。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帮她们管理这个圈养场的工具。人类是牲畜，我是领头羊。仅此而已。”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问了。”
“明明知道那些妖怪在哪里吃人，那些配给食物都是在哪里，可我就强迫自己不去看，哪怕偶尔想起那些从外界来的人被活活吃掉的时候，那绝望的眼神，我就告诉自己，那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一个工具，工具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她顿了顿。
“后来红雾异变的时候，蕾米莉亚和芙兰朵露来了。她们那么强，强到连我都打得那么吃力。最后我们却定了那个符卡规则。”
“你知道吗，那个规则，其实就是八云紫告诉我的。她说，这样打就不会打死人了。她说，这样幻想乡就能一直和平下去。”
“我当时想，和平也挺好的。妖怪们不打打杀杀了，人类也不会被袭击了。虽然我还是出不去，虽然人类还是不能离开村子，但至少……至少不会有人死了。”
“所以我接受了。我接受了这个规则，接受了自己是工具的事实，接受了这畸形的和平。”
灵梦抬起头，看着魔理沙。
“然后你来了。”
魔理沙愣住了。
“你知道吗，你第一次来挑战我的时候，我其实很烦你。非常烦。烦得要死。”
灵梦说着，嘴角却微微上扬。
“你是人间之里的人，你知道那些规则。你知道人类不能有太强的力量，你知道如果你真的成了魔女，我就必须杀了你。你知道这些，可你还是不听劝，还是跑来挑战我，还是想要成为魔女。”
“我当时想，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啊？我都跟她说了那么多遍了，她怎么就是不听？”
“可你还是来。一次又一次。输了就跑，赢了就笑，从来不在乎。你就像……就像一只固执的苍蝇，怎么赶都赶不走。”
魔理沙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比喻也太损了吧……”
“然后我就习惯了。”灵梦打断她，“习惯了你来挑战，习惯了你在神社里闹，习惯了和你一起喝茶，一起晒太阳，一起骂那个老太婆。”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每天醒来，会想今天魔理沙会不会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做饭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多做一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一个人坐在神社里的时候，会觉得……有点空。”
“你懂那种感觉吗？一个人孤独了那么久，突然有个人闯进来。你想赶她走，又舍不得真的赶。你知道她总有一天会走，知道总有一天你必须亲手杀死她。可你还是……还是忍不住靠近她。”
灵梦的声音又哽咽了。
“我做了很多次噩梦。梦里你成了魔女，然后我用符纸打中你。你倒在我面前，眼睛还睁着，还看着我。我怎么叫你都叫不醒。”
“每次做这种梦，我都会醒过来，然后一个人坐着，坐到天亮。”
“我想过很多办法。想过劝你放弃，想过找别的路，想过……想过求八云紫能特别关照的放过你。可我知道那些都没用。我知道总有一天，我必须做出选择。”
魔理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灵梦看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是现在……”
“现在八云紫被打伤了，伤得很重。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恢复，但至少现在，她没法管我了。”
“你不用死了。”
灵梦抱着魔理沙，把脸埋在她肩上，肩膀微微颤抖。
“你不用死了……魔理沙，你真的不用死了……”
魔理沙愣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像哄小孩一样拍着灵梦的背。
“好啦好啦，不哭了不哭了。”
“我没哭……”灵梦闷闷的声音从她肩上传来。
“好好好，你没哭。”魔理沙忍着笑，“是口水，口水流了一肩膀，行了吧？”
灵梦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瞪着她。
魔理沙看着那张带着泪痕的脸，忽然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一样。
“灵梦，你知道吗，我还真不知道你这么在意我。”
“谁在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