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连绵不止,但仍有火焰燃烧。
“我们特克人认为,不能让死者沉溺在水里,否则灵魂去不了冥府,也升不上神国,只能在尘世随波逐流,永无来生......”
一处比水面高上一截的石质祭坛上,巨大篝火熊熊燃烧,一具具土著的尸体在其中哔啵燃烧——方影帮这两位幸存者把他们部落的尸体都抬了过来,至于那些合众国的超级士兵......嗯,被两位幸存者直接踹进了水里。
披着皮布的男孩牵着姐姐的手,世界和他的眼睛都在下雨。
“我父亲说,火焰能净化不洁,也能开启灵魂前往冥界的通道,如果哪天他死了,就将他放在火焰里燃烧,或许他能凭借虔诚和功绩,被接引升入神国......”
“喂喂,你小子别搞这些封建迷信嗷,你事也办完了,该给我们秘宝了吧?”
一旁的风朗终于是有点忍不住了,在发现这两个幸存者后,他原本想是直接杀了完事的——什么秘宝还要你来交给我们?糊涂!杀了你秘宝一样是我们的!
至于这是什么妇孺之类的,交错地土著一般不在此列,可以和敌人划等号。
似这种一代的,还具备能力的交错地土著只是看着像人而已,实质上并不能算人,最简单来说,就是这类还未完全归化的一代土著和人类是有生殖隔离的,地位甚至比异种都不如。
异种虽然生育困难,但起码和人类没生殖隔离。
所以对这类一代土著下手,风朗是一点心理负担没有,他又不是什么迂腐的人,更何况他不下手,对面找机会先向他下手了怎么办?他们这些外来者天生就和土著是死敌,没有什么缓和的余地。
但方影制止了他。
说是难得遇到一个会说合众国语的土著,说不定能收集到很多情报——虽然他们是灵国人,说的是灵国话,但世界五大国的语言,多多少少都是学过一点的,尤其是合众国这种强国,语言覆盖率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很广,多了解总没坏处。
风朗和庄恒见此,也就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方影才是队长,决策权是他的。
只是这两家伙事情有点多,非要把自家部落的尸体收敛火化了,还搁这叽叽歪歪什么乱七八糟的信仰习俗,风朗是忍不住了——有些话方影不合适说那他说,扮黑红脸这种事他很熟练。
而那个名为伊芦的男孩身体一颤,抹了抹眼泪,将姐姐护在身后,朝着方影深深一礼:
“对不起,我马上带你们去宝库!感谢您能给我们这点时间......”
方影全程除了制止风朗外都没怎么开口,此刻看着这一对姐弟,眼中也有些复杂——饶过他们,一个是心里那关还过不去,知道战争残酷是一回事,亲自动手又是另一回事。
正所谓君子远庖厨,见其生不忍见其死,听着有点虚伪,但却实实在在是人之常情——他和这个世界的很多人观念都不一样,风朗觉得这只是看着像人,其实不是人,比异种都不如,杀了有什么?
方影却觉得,如果有个生物看着和人一样,会说人话,和人有一样的感情智慧,那怎么不能算人呢?就像异种,他从来就没觉得他们非人过。
而且,看着这个男孩奋力的保护着姐姐,他就不免想到了自己的姐姐,心中总有一份恻隐之心,或许这也是他不愿下杀手的一个原因。
不过尽管内心柔软了一些,面上方影却不会露出分毫的——不论怎么说,这里是战场,他可以借口某些合理的理由暂时放过这姐弟二人,却绝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的真正想法,否则极有可能生出种种变故,到时反而不美。
“带路吧。”
方影平静道,面上波澜不惊,似是连宝库都不能让他动摇分毫——这倒不是装,而是确实如此。
这个部落规模不大,约莫也就四五百人,又能藏着什么好东西,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建造驻点的,原本还想着,有没有可能斩首行动,降伏这里的土著,让他们作为劳力,结果却还是来晚了,当他们来的时候,这里已经被合众国的超级战士们屠了个差不多——合众国的超级战士不同于异能者,是可以被批量制造的,配合现代科技武器,普遍都能达到D级战力,甚至某些极强的单体还能对C级也造成威胁,可以说是合众国在国际战场上赖以横行的资本之一。
只是在这遗迹雨林中,科技武器被里世界心相压制,超级战士的实力普遍缩水,这才显得弱了点,否则放在外面人数一多是很难缠的,哪怕是方影,在不暴露炎魔太子的情况下,也得费一番功夫,才能将这些超级战士全歼——嗯,偷袭另说。
战场之上,就不用讲什么仁义道德了,像那两个合众国正儿八经的异能者军官,本身实力也不算很弱了,都有C级的水准,但因为战斗快要结束,胜利已经在望,稍微松懈了一些,就被方影和风朗偷袭杀死,一身实力估计一点都没发挥出来,死得憋屈极了——这也是B级和C级之间的差距,如果是B级,那就很难被偷袭了,除非实力差距太大,但那种情况偷不偷袭都必死的。
心中缓缓流过这次战斗的信息复盘,方影心头没什么波澜,他这纯属炸鱼,怎么打都是赢,不过炸鱼一时爽,收获可能就没那么令人喜悦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到了,就是这里。”
伊芦和他姐姐带着方影几人来到一处粗壮的大树前,扒开了上面垂落的藤蔓,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看着是向下延伸的深坑,庄恒直接给几人上了一层合金气泡,然后示意伊芦他们走在前面,并道:
“队长,您留在上面吧,我和风朗下去看看,等没有危险您在下来。”
尽管这两个幸存者看起来人畜无害,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这土著还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能力呢,就光是现在还在水里躺尸装死的那条巨蟒,一般的C级异能者就不是对手,这宝库里说没有什么防护谁也不信。
方影想了想,却道:“风朗留在外面,我和你下去。”
风朗的速度在这种地方受限,与其下去,还不如在外面待着,方便他随时跑路,或者及时通知他们外面有什么异状。
庄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方影按下去:“就这样,不用再说了,我有把握。”
庄恒不再劝,只是默默给方影又加了一层合金气泡——这气泡加多了影响与外界的交互,太多层就成铁笼子了。
于是风朗留在外面,方影和庄恒随着兄妹两下去,这里的确是一个通向地底的隧道,一般人没有指引和搜索的技能还真不好找。
“我曾经和父亲来过这里一次,所以记得路线,前面有一只大蟾蜍守着,但它认得我,会放我们进去。”
伊芦提前说好,生怕两者起了冲突。
方影点点头,却有点好奇:“你好像才六岁的样子,就已经这么聪明了吗?不仅学会了合众国的语言,还记得这么多事?”
关于语言,伊芦说是从一个外来者俘虏身上学会的——算一算时间,这伊芦学习东西的速度有点快的惊人,只用了一两个月的时间就已经可以做到流畅交流的地步了!
方影六岁的时候在干嘛?他还刚觉醒,正在自命不凡的玩泥巴呢。
伊芦沉默了一下,道:“父亲也夸过我很聪明,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你父亲是?”
“我是祭祀之子。”
方影懂了,家学渊源啊,难怪懂这么多,一般人就算聪明也接触不到这么多信息。
不过听到这个祭祀,他也有了点兴趣——这里面的祭祀是真实具备力量的!这种力量普通人能学么?苏晚晴能参考一下他们的道路吗?毕竟苏晚晴也很聪明。
只是对于这方面,伊芦也不好说,他虽然聪慧,却终究是太小了,而且受限于认知,他对于外界的力量体系也是很茫然的,在他的认知里,人人都能成为战士,祭祀的话,有一定门槛,但只要智慧达到,也是可以学习的,根本不需要觉醒什么异能。
但因为接触过外来者,所以他也明白,两边世界或许不同,适用于他们的东西,不一定也能适用外面的人。
“宝库里也有我们部落的【祭祀之书】,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为您翻译成您能看懂的文字。”
方影微微颔首——这孩子的确聪慧,这是又把自己和他姐姐的命续上了。
毕竟翻译不可能一天就翻译完,进度不还是看他自己说,而且如果他对这种东西感兴趣,那么遇到其他类似的东西不也得让他帮着翻译?
“你确实很聪明。但我要怎么相信你呢?”
方影的话很直接,直接到伊芦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谁能保证他不会在这些翻译里做手脚呢?
虽然不是方影屠了他们的部落,但毫无疑问,方影也是外来者,这种仇恨没有蔓延到他身上是不太可能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双方毫无信任可言,他想要依此活命也就成了空谈。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才能说服他们相信自己?
六岁的小脑瓜子疯狂运转,伊芦的嗓子都觉得有些干涩,甚至觉得背后的那股压力越来越大,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碾碎!
咚。
仿佛是察觉到了伊芦的紧张和窘境,之前因为语言不通,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雪白的少女突然朝方影跪了下来,她深深低首,说着些方影听不懂的语言——
“翻译一下。”
伊芦却是看着姐姐瞪大了眼睛,咬着牙不说话——他不想翻译。
甚至忍不住用土著话和姐姐佩特拉争吵起来:
“姐姐!你怎么能对外来人说出这种话!?我有办法的,我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佩特拉的目光却很宁静,她看着伊芦,眼里是不舍和怜惜:
“伊芦,我虽然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男人想要什么我很清楚,他们在我身上看了很多眼,这些人外来者似乎都很喜欢我,如果牺牲我就能......”
“不准你这样说!”
伊芦眼睛发红,第一次对姐姐这么粗暴的说话:
“那我宁愿去死!”
他做了这么多,卑躬屈膝,甚至把部落的宝库都卖了,不就是为了保护姐姐么?现在部落被灭,他唯一的亲人就是姐姐了,这也是他活下去唯一的期望,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姐姐落入“魔爪”!?
“伊芦,父亲有时候说得对,祭祀能取悦神明。这不过也是一次祭祀罢了,姐姐是不洁之人,能够发挥这样的作用已经很好了,现在我们面前的男人就是主宰我们性命的神明,如果能取悦他......”
“我不准!!!”
伊芦突然掏出了一把骨刀,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把庄恒都惊了一下,差点就要动手,伊芦却是双目含泪:
“若姐姐因我受辱,我亦无颜面活在世上,姐姐,我死之后,请将我......”
“不要!”
佩特拉大惊失色,眼见那骨刀已经渗入肉中,连忙把伊芦扑倒,将那骨刀打落,脸上第一次露出怒容:
“伊芦!你是祭祀之子,尊贵之人,怎么能因为这点事就轻贱自己的性命?!坚强一点,部落的未来还在你的身上!”
伊芦却是脸色灰败:“部落亡了,早就没有未来了。我没有了姐姐,也不想活了。”
佩特拉身体一震,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她紧紧抱住了伊芦,泣声道:
“是姐姐没用,是姐姐不好,没法再保护你了,姐姐只有这个办法了,我也不想让你蒙羞......伊芦,你想死,姐姐跟你一起死。”
“姐姐!”
伊芦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积蓄的压力终于爆发,他只是个孩子而已,即使聪慧,又哪里能扛得住这么多接二连三的压力,先是姐姐要被父亲献祭,又是遭遇部落灭亡,父亲惨死,然后姐姐又要自己献祭自己,打击接二连三,死亡如影随形,他拿什么扛?他扛不住一点。
只是这一幕幕落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的方影眼里:“......”
怎么搞得自己像是什么坏人一样?
他就是随便问问怎么保证你不会在翻译里动手脚,你们姐弟咋就都一副不想活了的样子呢?
“喂,你们等会再哭,那只蟾蜍好像来了——伊芦,能解决么?不能解决我可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