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性子怯懦自卑,刚刚鼓起勇气立国,若是一上来便扔到冰天雪地、强敌环伺之地,未免太过艰难。”
徐炜指尖在也门位置轻轻一敲,眼中已有定计。
“不如让他改封也门。”
“与老三徐乾俶的阿曼相邻,彼此有个照应,都在大华海权庇护之下,安全无虞。”
“贫瘠之地,正好磨砺心性;近海之便,足以立国安生。”
一念既定,布局落定。
中东格局,藩国分封,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
日本江户,暮春微雨,湿气浸透了町屋的木格窗。
前田光春在宅中静坐了数日,身上那身引以为傲的大华绯色进士锦袍,终究还是在满城流言与压力之下,被他默默收起,重新换上了东瀛传统吴服。
衣料是素色绢绸,剪裁依旧是日式宽袖大裾,只是穿在身上,少了几分在玉京时的意气风发,多了说不尽的沉重与落寞。
而他的头发,早已在几年前德川家茂宣布效仿大华推行新政时,便剪去了武士标志性的月带头,留成了利落短发。
“父亲。”
前田光春垂着头,双膝跪坐在榻榻米上,脊背微微躬起,全无几分新科进士的傲气,只有满心苦涩与不安。
上首,其父前田庆春正襟危坐,一身黑色武士服,腰间佩刀,目光沉沉地看着儿子,神色复杂难言,有失望,有担忧,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你也听到外面的消息了?”前田庆春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前田光春脸颊一热,满脸苦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是……孩儿都听说了。”
自他归国那日,在将军府中大放厥词,提出废除日语、尽弃吴服、全盘华化的惊世之论后,德川家茂与幕府诸位大佬便对他渐渐疏远,再也不曾召他参议新政,更不曾采纳他任何主张。
不过短短数日,他的言论便像野火一般烧遍江户。
街头巷尾,神社茶寮,武士町、百姓家,无不在议论这位从大华归来的进士。有人骂他数典忘祖,背弃大和衣冠;有人斥他痴人说梦,妄图灭本国文字;也有少数开明青年、效华士子敬佩他的眼界,可这样的声音,终究被漫天嘲讽与谩骂淹没。
经历过黑船叩关、列强环伺的屈辱,日本上下对兵强马壮、制度先进的大华,确实怀着近乎狂热的仰慕。
可仰慕归仰慕,骨子里的保守与自尊却根深蒂固。
废除日语,那大和子民该用何言交谈?
尽弃吴服,那大和传承又该凭何立足?
连衣冠文字都不要了,日本,还能算是日本吗?
直到此刻,前田光春才幡然醒悟,自己当初是何等鲁莽,何等天真。
他一腔热血,满心都是救国图强,却忘了人心守旧,忘了传统之重,更忘了整个日本的承受底线。
整个江户,除了少数激进效华派,朝野上下、士族百姓,几乎无人站在他这边,就连一向欣赏他的将军德川家茂,也选择了沉默避让。
“孩儿……知错了。”前田光春声音发涩。
前田庆春眉头一抬,语气严肃:“你知错了?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孩儿不该在将军与诸位大佬面前大放厥词,口无遮拦,触怒朝野。”
“不。”
前田庆春断然摇头,作为传承数代的武士世家,他太懂日本士族、武士与百姓的心思,一字一句,直指要害:
“你的错,不是话说得太直,而是步子迈得太大,太急,太彻底。”
“全面效华,全盘照搬,要把日本的根都挖掉换上大华的,莫说幕府大佬、守旧武士,就算是一心求变的人,也绝不可能接受。”
“但若是一步一步来,徐徐图之,阻力便会小上十倍、百倍,世人也更容易接纳。”
前田庆春往前微微倾身,语气沉稳,条理分明:
“就说服饰。吴服宽袍大袖,繁琐累赘,不利于工厂劳作、行军操练,你不能直接下令废除,而应说日化华服——取大华服饰便利实用之处,改造成适合日本身形、风俗的新式服装,既保留大和本色,又能跟上时代,谁会反对?”
“再说语言。日语是大和根本,你不能直接禁绝,而应推行双语教学,官学、私塾之中,日语与华语同步教授,让孩童从小便会双语,潜移默化。”
“可在科举、做官、入伍、入学之时,只考华语,优先录用华语精通者。不用强迫,不用禁令,天下人自然会为了前程主动去学华语。如此一来,是不是温和得多,也容易接受得多?”
一席话如惊雷炸响,前田光春猛地一怔,随即双眼发亮,整个人豁然开朗,积压多日的困惑与迷茫一扫而空。
“原来是这样……孩儿明白了!父亲高见,孩儿远远不及!”
前田庆春看着儿子醒悟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对整个民族的洞悉:
“大和民族,生来便是这般——既自卑,又自大。”
“自卑,是因为被列强欺凌,被大华超越,所以拼了命想要效仿强者,学习强者;自大,是因为自认传承独特,不甘久居人下,觉得自己学之便能超越,绝不肯彻底丢掉自己的根。”
“你一上来就要连根拔起,触及到了大家的敏感之处,自然人人敌视,处处碰壁。”
他看着儿子,语气放缓,带着父亲的叮嘱:
“这段时间,你闭门思过,深居简出,不要再发表任何言论,让风波慢慢平息。等风头过去,再亲自前往将军府,低头请罪,承认自己年少激进、思虑不周。”
“将军惜才,幕府也需革新之人,只要你肯低头,肯改方略,将来依旧有你施展抱负的机会。”
前田光春心中一暖,重重叩首,声音坚定无比: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定当闭门思过,改过自新,日后再向将军様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