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乾俶心头一跳，脸上露出几分苦涩，拱手道：“舅公，连您也要来劝我吗？”
“不。”曾柏轻轻摇头，语气郑重，“老臣不是来劝你，而是来支持你。”
他顿了顿，坦诚道：“我曾氏子弟数百，为官者数十，经商者富庶，财力、人脉、物力皆不缺。殿下若愿立国，老臣立刻可为你筹措十万龙洋起步，人才工匠，一应俱全。”
徐乾俶无奈叹气：“舅公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生性谨慎，爱静不爱动，喜文不喜武，实在做不来那开国之君。”
曾柏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却并未动怒，显然早已料到。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神色骤然严肃，声音压低，字字直击要害：“殿下，你可知如今局势凶险？”
“英王已有英藩，韩王也要封藩。昔日四大成年皇子，如今唯有你一人，滞留玉京，寸步不离。”
徐乾俶一愣：“舅公的意思是？”
“你无心储位，可太子会怎么想？东宫臣僚会怎么想？皇后又会怎么想？”曾柏语气沉重，步步紧逼，“英王、韩王皆远赴海外，远离京城权力中心，唯独你留在帝都，根基深厚，母族强盛……即便你无心夺嫡，在他人眼中，也是心腹大患！”
“自古天家无亲情，位置坐得越近，疑心便越重。”
徐乾俶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发白，后背竟渗出一层冷汗。他自幼温吞，只愿埋首诗书，从未想过这层利害。玉京的繁华安逸，此刻想来竟如温水煮蛙，藏着致命的危险。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拱手，声音带着几分后怕与醒悟：“舅公……我明白了。”
“多谢舅公点醒，不然我险些引火烧身。”
曾柏见状，这才松了口气，捋着花白长须，微微一笑：“殿下能明白，自然最好。分封建国，虽有艰辛，但有我曾氏全力辅佐，大华全力支持，必能化险为夷，稳坐藩王之位。”
“既避了猜忌，又保了自身，更能福泽子孙……这，才是万全之策啊。”
徐乾俶望着眼前这位沉稳睿智的首辅舅公，重重点头，眼中那点浑浑噩噩的淡然，终于被一丝清醒与决断取代。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退路了。
……
“好了没有，快点！这边线拉直！”
阳春侯府内一片热火朝天，张成平来回踱步，青色的绸衫被汗浸湿了一片，仍不停朝工部派来的工匠挥手催促，脸上满是迫不及待的兴奋。
庭院里几个人忙着架木杆、扯线缆、穿墙打洞，铜锤敲击木楔的“砰砰”声，与工匠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往日清静的侯府，此刻热闹得像赶工修园子一般。
正忙得不可开交，门外传来一阵车马落轿之声，侯爷张扬身着一身官袍，刚从衙署当差回来。
一进二门，便见府内上上下下大动干戈，仆役扛着木杆、工匠牵着铜线穿梭不停，不由得眉头一皱，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府邸，闹得鸡飞狗跳。”
张成平一见父亲回来，立刻快步上前，脸上堆满得意的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新奇与炫耀：“爹，您回来了！我让人在府里装电话呢。”
“电话？”张扬微微一怔，显然未曾听过这名号。
“就是从美利坚那边传过来的新式奇物，”张成平兴致勃勃地解释，手指着院外那根新立的细木杆与缠绕的铜线，眼睛里闪着光，“隔着几十里地，只凭这一根线连接，两头的人拿着听筒说话，对方便能听得一清二楚，比快马传信、派人跑腿快上十倍百倍！”
“我听说皇宫里早已经铺设完毕，陛下与内阁、衙门通话，全靠这东西。我一打听，便赶紧托人请了人来，也给咱们府里装上，尝尝这天下第一等的新鲜玩意儿。”
张扬缓缓点头，神色沉稳了几分。
“原来是这个。”他语气平静，“为父在衙署也有耳闻，不止皇宫，如今京畿大营，各部衙署都在大规模铺设电话线，确是国之利器。”
话锋微转，他又略带疑虑地看向儿子：“只是此物事关军情政务，算得上是重器。民间也能用吗？”
张成平连忙摆手，胸有成竹：“爹，放心吧，不碍事！朝廷只是严控军用、官用线路，并未禁止民间使用。”
“再说，官府线路与民间线路是两套，互不干扰，各走各的，绝不会牵扯政务、军情。咱们这是纯粹家用，方便联络亲友，一点问题都没有。”
张扬听了这番解释，神色彻底松快下来，目光落在那些忙碌的工匠与细长的铜线上，也多了几分好奇。
“既然如此，那就装好一些，莫要偷工减料，日后用起来也省心。”
“晓得！”张成平喜不自胜，“儿子亲自盯着，一定让咱们阳春侯府，成为玉京城里头一批家家户户都通电话的府邸！”
工匠们继续施工，铜线沿着廊下、穿过后院，一路铺到正厅、书房、内宅，像一条银色的长蛇，在府中蜿蜒游走。
张成平还在兴高采烈地指挥布置，一会儿嫌书房的线不够隐蔽，一会儿又觉得内宅的听筒位置不对，忙得团团转。张扬却已慢慢踱到一旁，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他看着那一根根纤细却坚韧的铜线，看着府中仆役们好奇又敬畏的眼神，再想到玉京城内必然会有越来越多的勋贵、富商跟风安装，心中那股不安，一点点浮了上来。
电话一物，联通万里，瞬息传音，确是千古未有之利器。可越是利器，一旦泛滥无制，便越容易生乱。
想到这里，张扬眼神一凝，已有定计。
当晚，阳春侯府书房灯火长明。张扬摒退左右，亲自铺纸研墨，狼毫笔蘸饱了浓墨，在宣纸上落下工整的小楷，一字一句，斟酌再三。
其大意有三：
一、电话乃西洋新式利器，官民皆宜，但民间使用必须纳入官府管制，不得私拉乱接、私设线路。
二、设立专门衙门兼管，民用线路须申请、登记、查验，方可架设。
三、严禁私人线路接入官线、军线，以防泄露军情、朝政、宫禁机要，违者重惩。
写到末尾，他提笔加重语气，墨色深了几分：“此物利国利民，亦能乱政扰民，若不早设章法，恐生不测之祸。伏请陛下颁令规范，以固治安、以稳民心。”
墨迹干透，张扬将奏章小心封好，神色凝重。
翌日一早，这份来自阳春侯张扬的奏折，便将直达御览，成为大华帝国第一部民间电话管理规制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