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问:“再说,贵洋行为什么要把这种机会交给我?”
成丰禄直言不讳:“这钱,让别的买办赚,不如让胡老板赚。实话跟你说,除浙江之外,江南生丝七八成都在英国洋行的买办手里,我们花旗吃得太少。”
“与其如此,不如全力支持你,垄断江南生丝。”
这话半真半假。
花旗洋行远在美洲,在华根基不如英国商行,推胡雪岩这样一个有实力、有人脉、又敢跟英系买办对抗的本土商人做代理人,反而更容易渗透市场。
再加有左宗棠这棵大树撑腰,连上湘军一系的官场人脉,可谓一举多得。
两人正低声商谈,丝行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人声嘈杂,议论纷纷。
胡雪岩眉头微蹙:“阿福,去看看怎么回事。”
仆人阿福一路小跑过去,片刻后脸色凝重地回来,压低声音禀报:“老爷,外面都在传……同治爷驾崩了。宫里已经下旨,民间三个月不准婚嫁,一律服丧。”
胡雪岩浑身一震,握着烟杆的手猛地一紧,半晌才长长一叹:“我京中早有好友来信,说皇上龙体欠安。我想着不过十八九岁,正是年轻体壮之时,能有什么大碍?便没放在心上……谁曾想,竟真的……”
成丰禄在旁轻声问道:“胡老板是要采办白布,为皇上服丧?”
“贵洋行有渠道?”
“眼下没有。”成丰禄语气自信,“但在大华,别的不多,布匹多得是。一个电报发过去,白布两三天就能运抵上海。”
胡雪岩当即大喜,果断开口:“好!我要一万匹!”
……
大清同治皇帝龙驭上宾的消息,不过短短数日,这惊天变故便如疾风骤雨般掠过中原大地,顺着商路、驿道与海线,转瞬传遍了整个亚洲。
尽管大清接连经历两次鸦片战争之辱,又在朝鲜战事中折损颜面,早已不复昔日天朝上国的全盛气象,可这片东方大陆上千年沉淀的威仪与体量,依旧让周遭诸国不敢有半分轻慢。
在这片土地上,大清依旧是庞然巨兽,是无人能够轻易撼动的亚洲巨无霸。
远在大华帝国的徐炜,自然不会忽略这位近在咫尺的庞大邻居。
紫禁城内的丧报传来之日,大华内阁议事堂内气氛肃然。
徐炜端坐主位,指尖轻叩着桌案,即便早已洞悉清廷内部的权力安排,此刻依旧难掩一声沉沉慨叹:“同治帝驾崩,新君竟是一个四五岁尚在垂髫之年的娃娃。”
他抬眼扫过阶下诸臣,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冷澈:“国有长君,方为社稷之福。主少国疑,历来便是大乱之兆。”
“如今两宫太后为紧握权柄、长久秉政,执意拥立幼主,而以恭亲王奕訢为首的军机内阁,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盘默许。他们打的什么算盘,天下人都看得明白。”
徐炜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断言:“大清,这是要一步步走向末路了。”
一旁的曾柏听罢,忍不住啧啧摇头,面露唏嘘:“这些清廷权贵,胆子也实在太大。幼君孱弱,朝局动荡,一旦天子有半分闪失,那大清天下,便再无安稳之日。”
徐灿亦是沉声感慨,目光中带着对历史旧制的思索:“据臣所知,大清立国之初,便借鉴前明亡国之鉴,立下严规,绝不允许后宫干政。”
“可自咸丰帝驾崩之后,辛酉政变骤起,顾命八大臣一朝尽诛,祖制彻底被踩在脚下。今日太后垂帘、幼主临朝,便是当年破坏祖制种下的恶果。”
阶下的法子穆、周大通、詹孝卿三人始终缄默不语,只是垂首静听,神色恭谨,将朝堂上的每一句对话都记在心中。
徐炜听出众人言外之意,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却笃定的笑意:“后宫干政,外戚专权,皆是国之大忌。我大华立国未久,万不可重蹈清廷覆辙,此节必须引以为戒。”
他一手缔造的大华帝国,虽是新兴的移民国度,可血脉与根基,皆源自华夏传承数千年的文明积淀,与美利坚那般毫无历史底蕴的年轻国度截然不同。
大华虽立国日浅、根基未稳,可文化根脉深植于心,只需数十年生养休息,让移民落地生根,便足以固若金汤,绝不会轻易崩盘。
沉吟片刻,徐炜再度开口,将话题引向更深远的西北局势:“依我判断,恭亲王奕訢依旧会主持中枢,两宫太后垂帘听政,清廷表面的格局不会有太大变动。”
他语气悠然,目光却投向遥远的西方:“只是有一事——左宗棠不日便会提兵西北,西征新疆,平定阿古柏叛乱。可你们想过没有,沙俄虎踞一旁,清军这一战,能胜吗?”
在大华诸臣眼中,阿古柏那等跳梁小丑建立的伪政权,不过是土鸡瓦狗,根本不值一提。
真正的威胁,自始至终都是北方的沙俄。
曾柏率先开口,直言不讳:“臣以为,左宗棠即便有平定太平天国之功,也难敌沙俄。长毛贼匪,终究只是内乱,而沙俄乃是真正的西洋列强。再没落的列强,也不是如今内忧外患的大清可以轻易招惹的。”
徐灿亦点头附和,神色凝重:“我大华军队曾在西伯利亚与波斯数次击败沙俄,可即便如此,俄军的哥萨克骑兵依旧骁勇凶悍,战力不容小觑。清军绿营早已腐朽,凭什么与沙俄抗衡?”
徐炜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你们只看到了军力,却忽略了天下格局。战争从来不止是沙场厮杀,更要结合国际时势研判。”
他站起身,目光深远:“沙俄一旦拿下新疆,便等于将势力插在中亚腹地,距离英国的命门——印度,便只有一步之遥。
印度,那是大英帝国王冠上最璀璨的一颗明珠,英国人绝不可能坐视。所以,英国人宁可让虚弱不堪的大清继续掌控新疆,也绝不会允许沙俄,成为印度的邻居。”
一言既出,议事堂内诸臣尽皆恍然。
“陛下,沙俄如果兵败,那他们会不会重新将目光投向欧洲?”徐灿忽然道:
“波斯和西伯利亚都败了,中亚再败,那沙俄东向可不就没了吗?”
徐炜笑了起来:“确实,可能奥斯曼还得打起来!”
大清的命运,西北的战局,早已不是一国之事,而是被卷入了整个亚洲乃至世界的博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