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大经丝行。
天刚蒙蒙亮,门口已排起长队,独轮车、扁担、竹筐挨挨挤挤,全是周边赶来卖生丝的乡民。
空气中飘着蚕茧、桑麻与汗水混合的气味,喧闹却有序。
收货的赵掌柜眯着一双练出火眼金睛的眼,伸手抓起一把生丝,指尖细细摩挲,又凑到鼻尖轻嗅,眉头当场皱起。
“去年的陈丝,还进过水,你以为晒个三五天,就能鱼目混珠?”他把丝一把丢回筐里,连连摇头,语气带着丝行老板特有的硬气。
“拉走,赶快拉走。下次再拿这种货色来,就不必上门了。”
推车的短打汉子脸色一白,连忙堆起笑,连连作揖:“赵掌柜,恕罪恕罪!是我眼瞎心粗,没看仔细,我这就拉回去换!”
他不敢多辩,慌忙调转车头,在旁人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里,灰头土脸地推着车退了出去。
后面的队伍依次上前,把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生丝递到柜台前。
赵掌柜逐一把关、看色、验干湿度、上秤。
旁边的伙计嗓门清亮,有板有眼地高声唱号:“上等生丝一担半——”“中等生丝两担——”
唱罢,便是秤银结账。
伙计刚把碎银码好,柜台前一个穿灰布棉袄的农妇却往后缩了缩,犟着脖子开口:“我不要银子!”
伙计一愣:“这是官银,实打实的足色,你还不要?”
“我要银龙,要银元!”妇女说得干脆,“碎银揣着不方便,买东西还要剪,搁怀里还硌人。银元好用,一掰就分清。”
“行吧。”伙计也不勉强,从旁边的木篮里翻出几块银光锃亮的大华银龙洋,当面点清递过去。
不远处的廊下,胡雪岩揣着手,慢悠悠抽着旱烟,望着这一幕,轻轻吐了口烟,笑道:“银子都没人愿意收了,看来贵国的龙洋,在江南这一带真是深入人心啊。”
他身旁站着个戴圆顶小帽、衣着体面的中年人,正是花旗洋行在浙江的经理——成丰禄。
成丰禄微微一笑:“墨西哥鹰洋、大华银龙,这两种银元如今占了江南大半市面。就连你们大清官府收税,都愿意收银元,不爱收碎银。”
胡雪岩微微颔首:“白银结算还要剪凿、称重、验色,麻烦。银元划一,方便好用,自然受欢迎。”
成丰禄目光扫过整条长队,感叹道:“胡老板,你这大经丝行,如今可是垄断湖州八成生丝,浙江一省也快吃下一半了吧?”
胡雪岩淡淡一笑,语气里藏着几分霸气:“浙江,早是我的囊中物。只是江苏、安徽那是淮军的地盘,李鸿章的势力范围,我不好伸手。”
他轻磕了磕烟锅,眼神沉了下来:“只要我能把整个江南生丝抓在手里,就能握定价权。那些洋行,休想再躺着把咱们中国人的钱赚走。”
成丰禄自然明白其中关节。
自从五口通商、协定关税、废除广州公行制度之后,上海便成了全国丝茶贸易中心。
怡和、天祥、沙逊这些大洋行,早已垄断出口渠道。
他们有电报,能实时掌握伦敦、纽约、里昂的现货与期货价格,在上海直接开盘定价,生丝多少钱一斤,全由洋人说了算。
本土华商不通外情,消息闭塞,完全被动。
再加洋行买办资金雄厚,提前垫资收丝,本土小丝行本钱不足,只能开白条,根本竞争不过。
放眼整个江南,也只有胡雪岩这种背靠官府、手握巨资的大商人,才有资格和洋行掰一掰手腕。
“难。”成丰禄轻轻摇头,“官府畏洋如虎,买办已成气候,胡老板想凭一己之力掌控生丝大局,难如登天。”
胡雪岩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算是默认。
过了片刻,他才抬眼,语气诚恳:“这次,还是要多谢贵洋行肯借款。英国人利息高,手续繁琐,你们这边爽快,把利息打下来了,这让左帅在西北能更快募齐钱粮、购置洋枪洋炮。”
“我已经写信去兰州,特意说明贵洋行的支持。”
成丰禄摆了摆手,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只要是打洋人,我们花旗银行怎么也要插一手,算不得什么。何况这是抵押贷款,我们吃的是利息,稳赚不赔。”
他忽然一顿,回过味来,眼睛一亮:“胡老板,你是在等……等左大帅收复新疆,立下泼天大功、威望登顶之后,再借势一举拿下江南生丝定价权?”
胡雪岩坦然点头,没有隐瞒。
成丰禄忍不住轻轻拍手:“好算计,好眼光!胡老板对左帅就这么有信心?那可是沙俄,西洋强国。”
“贵国大华,能在海外屡屡挫败西洋诸国,我们又何尝不能一试?”胡雪岩反问,语气坚定,“别人信不信我不管,我对左帅,是极有信心。”
成丰禄笑了笑,指向那些排队的乡民:“胡老板收生丝,再转卖给我们花旗洋行出口欧洲。我倒想问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办洋务?”
胡雪岩一怔:“洋务?”
“缫丝厂,还有棉纺厂。”成丰禄语气认真,“把生丝再加工成粗丝,我们花旗洋行的收购价,可以高出一两成。江南棉花多,把棉花粗纺成棉纱,价也能再高一层。”
胡雪岩沉默片刻,如实摇头:“没有技术,也没有懂行的人。”
洋务这事,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
开商行、做钱庄、搞漕运、营丝茶,他都得心应手。
可办工厂、开机器、管工人、算成本,完全是另一套学问,是他的知识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