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么好的东西,天天藏在柜子里多没意思。
他把书柜中间那层腾出来,把碗端端正正摆进去。
玻璃门一关,正好能看见,又不怕落灰。
往后每天坐在屋里,一抬头就能瞅见,多养眼。
刚摆弄完,院子里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紧接着,门开了,江新月提着菜篮子进来。
“知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把菜放下,一抬头,看见书柜里多了个碗,“咦,这哪儿来的?”
林知秋嘿嘿一笑,凑过去,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江新月听完,眼睛瞪得老大:“五十块?你就花五十块买了个碗?”
林知秋点点头:“对啊。”
江新月走过去,隔着玻璃看了看那只碗,又回头看看他,一脸不可思议:“林知秋同志,你是不是钱多烧的?五十块买只碗?这可是咱一个多月的工资!”
林知秋乐了,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开始上课。
“新月同志,这你就不懂了。这叫古董,懂不懂?雍正官窑,青花缠枝莲纹,你知道这玩意儿值多少钱吗?”
江新月摇摇头:“不知道,反正肯定不值五十块。”
林知秋笑了:“那你知道现在南方那些开放城市,有钱人有多少吗?深圳、广州那边的个体户,一年挣好几万的大有人在。这些人有钱了,就喜欢收藏这些老物件。这只碗,要是拿到南边去,碰到识货的,少说能卖三四千。”
江新月愣了:“三四千?那不是咱家存款的四分之一了?有人会花这么多钱买只碗?傻了吧?”
林知秋摆摆手:“傻不傻的另说,但这就是行情。现在国内贫富差距还小,大家工资都差不多,确实没多少人舍得花这个钱。但再过些年,等经济再发展发展,有钱人多了,这碗的价格还得往上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我还没跟你说以后呢。你知道再过几十年,这种品相的雍正官窑能值多少吗?”
江新月看着他,等着下文。
林知秋伸出手,比了个手势。
江新月猜:“一万?”
林知秋摇头。
“两万?”
还是摇头。
“五万?”
林知秋笑了:“你往大了猜。”
江新月倒吸一口凉气:“总不能十万吧?”
林知秋嘿嘿一笑:“我跟你说,我预估这种品相的雍正青花缠枝莲纹碗,成交价二三十万是常事。碰上品相好、款识清晰的,五六十万都有人抢。你算算,五十块买的,以后卖五十万,翻了多少倍?”
江新月彻底傻了。
她看看碗,又看看林知秋,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憋出一句:“那……那你可得收好了,别哪天让我给打了。”
林知秋哈哈大笑。
第二天上午,林知秋正在屋里看书,院子里传来喊声:“知秋同志!”
一听这声儿,就知道是马未都。
林知秋起身开门,马未都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包。
“知秋,你那篇《山》的数据出来了!”马未都一屁股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沓纸,“你猜猜,这期《青年文学》卖了多少?”
林知秋给他倒了杯水:“猜不着,你说。”
马未都比了个手势:“二十三万份!”
林知秋愣了一下:“这么多?”
“多?”马未都笑了,“你是不知道,上一期我们才卖了六万八。这一期直接翻了三倍还多!”
他翻开手里的纸,一条一条念起来,“二月号首印十万,一周售罄;加印五万,三天又没了;再加印八万,现在又见底了。照这个势头,月底冲到二十五万没问题。”
他顿了顿,又拿出一张表:“你看看这个,同期其他杂志的销量。《人民文学》二月号,十五万;《当代》那一期,十二万;《十月》稍好点,十七万。咱们《青年文学》创刊才第二期,就把这些老牌刊物甩在后头了,全指着你这篇《山》。”
林知秋点点头,心里挺高兴,但面上没露。
马未都继续说:“读者来信更夸张。你知道我们编辑部收了多少封信吗?三千多封!这才半个月!有的拆都拆不过来。大部分都是冲你那篇来的,说你写得好,感动哭了,还有问李桂芳后来怎么样的,问能不能拍成电影的。”
他翻出一封信,念了几句:“‘编辑同志,读了《山》,我哭了。我也是农村出来的,也是一个人拉扯孩子。看到李桂芳在深圳工厂里那段,我就想起我自己……’”
林知秋听着,心里有点触动。
马未都又念了几封,然后合上本子,笑嘻嘻地看着他:“知秋同志,这回你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主编说了,下次见面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林知秋摆摆手:“客气了。”
马未都眼珠一转,凑过来:“那……下一期的稿子,是不是也该……”
话没说完,他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他盯着林知秋身后的书柜,一动不动。
林知秋回头一看,心里乐了。
老马看见那只碗了。
马未都站起来,走到书柜前,隔着玻璃盯着那只碗,眼睛都直了。
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我的天……”他忽然回头,看着林知秋,声音都变了,“这是……雍正官窑,青花缠枝莲纹?”
林知秋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马未都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趴在玻璃上,恨不得钻进去。
他看了半天,又回头问林知秋:“能拿出来看看不?”
林知秋走过去,打开柜门,但没递给他,而是把碗拿出来,放在桌上。
“看可以,但不能上手。”林知秋说,“这规矩你懂,万一碎了算谁的?”
马未都点点头,表示理解。他弯下腰,凑到碗跟前,一寸一寸地看,那眼神跟看自己亲闺女似的。
“胎质细腻,釉面莹润,青花发色沉稳,缠枝莲纹流畅……”
他一边看一边念叨,“底款……大清雍正年制,楷书……这字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来是官窑的款。老兄,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林知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祖传的,老屋里翻出来的。”
马未都抬头看他一眼,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当我三岁小孩?你家老屋在燕京,你祖上是当官的还是做买卖的?”
林知秋笑了,没接话。
马未都知道他不愿意说,也不追问。
这种事,圈里人都懂。
人家东西怎么来的,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别问。
他又看了半天,越看越爱,忍不住说:“知秋,这碗卖不卖?”
林知秋摇摇头。
马未都比了个手指:“一千!我现在就能掏钱!”
林知秋笑了:“老马,你觉得这碗值多少?”
马未都苦笑一声,他知道自己这点钱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