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
青峦山的夜风卷着松涛,从避暑山庄院墙外翻涌而过。
汤庭雪的房中,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琉璃灯。
灯芯轻颤,将她熟睡的侧影,映在纱帐之上。
她睡得沉实,长睫垂落如蝶翼,呼吸匀长,眉宇间多日萦绕的焦虑惶恐,似已尽数消散。
自知晓被拜月教盯上的那日起,她已多日未曾睡过安稳觉。
纵使有六扇门高手层层守护,可夜里稍有风吹草动,她便会惊悸而醒,浑身冷汗。
直至搬入这避暑山庄,住进楚凡等人所在的院落,她悬着的心才终得落地。
这三日以来,竟是睡得前所未有的香甜。
窗外,血月悬空,猩红如染。
猩红月华透过雕花窗棂,丝丝缕缕洒入,落在汤庭雪身上。
给这静谧闺房,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诡异。
只是这份诡异,唯有楚凡瞧着别扭。
这世间之人,自呱呱坠地,抬头所见的月亮,便是这般猩红颜色。
千百年下来,世人早已习以为常,只当月色本就如此,哪里会觉半分诡异。
唯有楚凡,总觉这铺天盖地的血色月光里,裹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邪之气。
楚凡立在纱帐之外,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半分波动也未曾外泄。
他默默望着床上熟睡的汤庭雪,神色亦有些怪异。
他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身侧。
身侧两道身影,唯有他能瞧见。
便是此刻汤庭雪醒来,或是有旁人入房,也绝无可能瞧见他与身旁二人。
一位是镇魔指挥使陈风,实打实的第九境天极境强者。
另一位,便是深不可测的镇魔司司主,传说中能与大炎王朝国师比肩的大能。
楚凡暗自腹诽不已。
二位乃是绝世强者,要来查探汤庭雪身上是否有那枚钥匙,自行前来便是,何必拉上我?
带上我,又有何用?
论查探隐秘、勘破禁制,我这点微末道行,在二位面前,与稚子戏耍无异。
大炎王朝镇魔司最高掌权人,携一位镇魔指挥使,再加上他这个小小镇魔都尉,三人施展出隐匿神通,鬼鬼祟祟钻进人家未出阁姑娘的闺房,就这般盯着人家熟睡模样……
此事当真诡异。
楚凡只觉浑身不自在。
可也不得不承认,司主这等层次的强者亲自出手,隐匿神通当真是神乎其技。
莫说床上熟睡的汤庭雪察觉不到半分异常,便是住在隔壁院落、负责护她的那位六扇门轮回境强者,也绝无可能察觉,自己守护的目标闺房中,此刻正立着镇魔司司主。
屋中静得只剩汤庭雪均匀的呼吸。
半盏茶功夫过后,司主终是有了动作。
他袖袍轻挥,未发半点声响,周遭虚空却微微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下一瞬,楚凡只觉眼前景象一晃,再定睛时,三人已从汤庭雪闺房,现身于月满空的屋中。
屋中灯火通明,气氛却格外凝重。
月满空斜倚椅上,往日里的懒散模样荡然无存。
冷清秋立在长桌之旁,秀眉微蹙,手中紧捏着汤家的卷宗。
巡查使方元负手立在窗边,一身玄甲未卸,目光锐利,周身气息紧绷如弦。
见司主、陈风与楚凡现身,三人齐齐抬眼看来,却皆未开口。
司主缓步走到主位坐定,端起桌上茶盏,却不饮用,只以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半晌,才缓缓摇头道:“并无异常。”
四字落下,屋中众人眉头,皆紧紧拧起。
竟连司主亲自出手,甚至扫过她神魂深处,都未察觉半分异常,都未寻到半点与上古神魔封印、与那枚钥匙相关的痕迹……
莫非,拜月教疯魔般寻觅的那枚“钥匙”,并不在汤庭雪身上?
可若不是她,拜月教又为何费尽心机,动用域妖、高阶尸傀,想要将她掳走?
众人心中,皆升起浓浓的疑惑。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司主还亲自去了一趟京都汤府。
在汤家上下无人察觉之际,将汤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连地底十丈都勘了个遍。
甚至于,连汤家祖祠的牌位,也未曾放过。
可结果,亦是毫无异状。
拜月教寻觅的那枚钥匙,若真在汤庭雪身上,或是藏在汤家某处,断然不可能瞒得过司主这等层次的强者。
可此刻,偏偏是什么都未曾查到。
屋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灯芯跳动的噼啪轻响。
司主抬眼看向冷清秋,语气依旧平稳:“此事,你们继续查探,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若寻不到钥匙,便等苏文琴到了京都,设下埋伏,设计擒下拜月教降神使。”
“到那时,由本座亲自搜魂,寻得那封印之地。”
“是!谨遵司主谕令!”冷清秋、月满空与方元三人,当即躬身行礼,恭声应下。
司主目光,随即落在楚凡身上,露出一抹淡淡笑意,开口道:“楚凡,你从‘烬灭之墟’带出的火神阿塔拉斯头骨,已交由昆墟界最顶尖的几位炼器宗师联手炼制……”
“只是这些头骨神性太强,坚不可摧,要炼制成趁手的神兵利器,尚需不少时日。”
他顿了顿,又道:“不出意外,此番当会诞生一批超越天神兵的法宝秘器。”
这话一出,除楚凡之外,屋中其余几人脸上,瞬时爆发出难掩的激动之色!
法器、灵兵、玄兵、古宝、神兵、天神兵。
天神兵,已是昆墟界巅峰之器!
整个昆墟界,人族、妖族、鬼域、蛮族……无数种族,无数势力,拢共也只有十二件天神兵!
偌大一个大炎王朝,传承千年,也仅得两件天神兵而已!
一件在皇室手中,一件在玄清道宗国师手中。
可此刻,司主却说,楚凡这一趟“烬灭之墟”之行带出的物件,能炼出一批超越天神兵的秘器!
这话,当初归来时司主已然说过。
可如今再闻,月满空等人依旧激动不已!
超越天神兵的存在……
且不是一件两件,竟是一批!
要知,火神阿塔拉斯的头颅,可是如山岳般巨大!
这一批神兵利器一旦出世,足以彻底改变整个昆墟界的格局!
便是素来沉稳的方元,眼底也闪过浓浓的期待。
唯有楚凡,脸上无甚波澜,依旧平静。
一来,他对天神兵的强大与稀有,并无太具体的概念,自也谈不上激动;
二来,他的“金刚不灭身”已强如神兵,再修炼下去,以肉身硬撼天神兵,也并非不可能;
第三,纵使这些超越天神兵的秘器再厉害,又能强过他手中的镇魔碑么?
毕竟,阿塔拉斯那坚不可摧的头颅,便是被他手中镇魔碑,一碑一碑硬生生砸烂的。
楚凡向司主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应道:“有劳司主费心。”
司主望着他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眼底赞许又深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又道:“大炎王朝国师昨日刚闭关出关。后天,本座会入宫拜访,你与郡主等人,随我同去。”
“属下遵命!”楚凡当即躬身,恭声应下。
国师,乃是大炎王朝公认的第一强者,道门之首,修为深不可测,与大炎王朝镇魔司司主亦是多年至交。
他与昭华郡主等人来京都,本就是受国师之邀。
只是到了京都多日,那国师却半点动静未有,楚凡也不在意,便一直安心在镇魔司修炼。
司主点了点头,身躯随即缓缓虚化,似要融入虚空之中。
不过数个呼吸,他便彻底消失在屋中,连半分气息也未曾留下。
待司主气息彻底消散,屋中紧绷的气氛,才稍稍舒缓了些。
巡查使方元转过身,目光落向冷清秋,开口问道:“清秋,这几日你们查探汤家,情形如何?可有发现可疑之处?”
冷清秋轻叹一声,将手中卷宗置于长桌之上,摇了摇头道:“汤家几代皆是书香门第,朝堂之上虽有政敌,却素来循规蹈矩,这几年竟无半分出格之事。”
“翻遍所有卷宗,稍大些的事端,也就两件而已。”
“第一件,发生在两年之前。汤大人携一家老小往京郊踏青,遭政敌所雇杀手伏击,汤家护卫统领等人为护汤大人,当场殒命。”
“后来六扇门擒得一名受伤杀手,顺藤摸瓜,终究查到都察院一名佥都御史头上,那佥都御史已被革职下狱,判了斩刑。”
“我重新核查了当时所有卷宗与人证物证,并未在这起案子里,寻到半分拜月教的踪迹,不过是一场单纯的朝堂倾轧罢了。”
“那第二件事呢?”方元追问道。
“第二件,便是汤庭华与户部侍郎家大小姐的婚约。”
冷清秋说到此处,目光下意识扫了楚凡一眼,道:“户部侍郎家大小姐,移情别恋,看上了工部侍郎家大公子陆峰,为此,汤家与户部侍郎闹得极不愉快。”
“楚凡斩杀三只妖魔那日,还带着汤庭华去了听雨阁,当众将陆峰痛打了一顿,如今两家婚约,已然解除。”
这话一出,方元与陈风的目光,齐齐落在楚凡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楚凡当即干咳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子,开口道:“那婚约之事,皆是儿女情长的私事,想来与拜月教寻钥匙之事,扯不上干系。”
“倒是两年前那场刺杀案,看似毫无破绽,反倒值得深挖,瞧瞧有无遗漏的细节。”
众人闻言,皆纷纷点头。
汤家这些年太过安稳,实在寻不出可疑之处。
也就这两件事,算是为数不多的变故。
婚约之事断无可能与拜月教的阴谋牵扯。
反倒那场刺杀案,虽卷宗上瞧着天衣无缝,可是否与拜月教有关,尚需再查。
这时,冷清秋再次看向楚凡,开口道:“楚凡,汤庭雪是汤庭华的亲姐姐,你又是她的救命恩人,如今她既住在此避暑山庄,有这两层情分在,你可寻机会多与她接触。”
“旁敲侧击,瞧瞧能否从她口中,套出些有用讯息。”
“毕竟有些女儿家的私事、隐秘,她未必肯与家人言说,也不愿告知镇魔司与六扇门。”
“……”楚凡瞬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还好这话是冷大人所说,他也知晓冷大人素来端庄,说这话纯粹是为了查案,并无半分别的心思。
这话若是换作月大人来讲,他定当会曲解成,是让他去对那姑娘使美男计。
楚凡正暗自腹诽,抬眼间,便见对面的月满空,正对着他挤眉弄眼,嘴角咧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意,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明白不过。
罢了,纵使冷大人无此意,月大人也早已往那处想了。
楚凡无奈地扶了扶额。
……
夜凉如水,山风微拂。
楚凡从月满空的屋中走出,反手轻掩房门。
院中静悄悄的,唯有远处山林里,传来几声夜枭啼鸣。
他缓步走回自己的屋子,反手关上房门。
屋中未点灯,唯有窗外的血月光华,透过窗棂洒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楚凡在椅上坐下,回想着方才司主所说,用阿塔拉斯头骨锻造神兵之事。
他心念一动,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之上,莹白灵光缓缓流转,一块巴掌大小的玄黑石碑,自虚空之中缓缓浮现。
石碑古朴无华,碑身刻着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每一道纹路里,都似蕴藏着镇压诸天、封魔锁神的无上伟力。
几乎在镇魔碑浮现的刹那,楚凡额头一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面之上。
太过吃力了……
以他此刻堪比第八境涅槃境的神识强度,还有体内磅礴的神力,便是扛起一座万丈山岳,也不会这般吃力。
可仅仅是将镇魔碑从体内召唤而出,他便觉识海似被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攥住,经脉酸胀得几欲炸裂,神魂亦在微微颤抖。
楚凡心念再动,当即收起镇魔碑。
石碑化作一道流光,瞬时没入他的掌心,消失无踪。
“呼呼呼……”
楚凡大口喘着粗气。
不过短短数息的召唤,他体内的神力与神识,便已耗去大半,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可无论如何,这已是极大的进步。
在进入“烬灭之墟”前,他即便拼尽全身神识与神力,也只能让气海之中的镇魔碑,稍稍晃动几下,连将其召唤出体外都做不到。
这镇魔碑,当真是逆天至宝。
以他此刻堪比第八境的神识,还有气海与八十一个龙穴中积攒的磅礴神力,依旧难以催动,仅能勉强将其召唤而出。
等日后他实力足够,能随意操控这镇魔碑时,又该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光景?
楚凡缓缓直起身,调匀呼吸,脑海里闪过“烬灭之墟”中的那一幕。
那时,他的神识还远没有如今这般强大。
乃是靠着开启“污染第九层”,不顾第八层“金刚不灭身”崩裂的莫大风险,强行汲取了“十二都天魔煞阵”的气力,才勉强扛起镇魔碑。
最后一碑一碑,才将阿塔拉斯那颗山岳般的头颅,砸得稀碎。
如今他的神识与肉身,都比那时精进了一大截,可没了“十二都天魔煞阵”的气力加持,即便再入“污染第九层”,也根本扛不动这镇魔碑分毫。
楚凡忽的想起古魔阿伊特拉斯说过的话。
无法催动镇魔碑,除了他自身实力尚浅之外,更关键的是,如今的镇魔碑,并非完全体。
此刻他手中的镇魔碑,已汇聚三块碎片,却依旧残缺不全。
若是能再寻得几块镇魔碑碎片,即便仍是如今的实力,或许催动起镇魔碑来,也能轻松许多。
楚凡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又想起了那个在“烬灭之墟”中,从背后暗袭他的神秘女子。
那女子身上,应当没有镇魔碑,也未曾修炼“魔龙天罡经”。
她该与赵天行一般,体内藏着上古神祇遗留的秘宝,故而能在“烬灭之墟”中自如出入。
而她身上的那件古神秘宝,多半便是那套能硬抗他拳劲的玄黑甲胄。
与赵天行和他不同的是,那女子的实力强横得多,恐怕已达第八境中期,甚至后期,已然能勉强催动那件古神秘宝,将其完整穿在身上。
可即便有那黑甲护身,她当时依旧被他一拳所伤,口吐鲜血。
这便说明,她与他一样,同样难以激发出那古神秘宝的真正威力。
可惜,镇魔司已然查了许久,动用了整个昆墟界的镇魔司网络,却连那女子的半点讯息都寻不到。
这人,便如大周王朝那个从封印之地走出的神秘人一般,恍若一滴水落入沧海,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再无半分踪迹。
不过……
此番拜月教大举潜入京都,疯魔般寻觅那枚上古神魔封印的钥匙,那两个藏头露尾的家伙,会不会因这处新的封印之地,被吸引到京都来?
楚凡甩了甩头,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
他闭上双眼,意识沉入识海深处,望向那面熟悉的面板。
【灵蕴:635】
【污染度:238/2114+】
【修为:如意境二重天】
【技艺:”十二真形镇狱拳“(一次破限 1599/13000)(特性:万兽朝苍;皇威狱吼;皇极九崩;拳意镇域)】
【技艺:”空冥劫手“(一次破限 1/8500)(特性:劫手断幽冥)】
【传送法阵(大成)进度:(695/1200)特性:无)】
望着面板上的数字,楚凡亦有几分无奈。
“空冥劫手”完成一次破限之后,他原本的盘算,是即刻着手将这门直指生死本源的绝学,彻底融入“十二真形镇狱拳”,令这门拳法更上一层楼。
可千算万算,却没料到,竟缺了灵蕴。
前番“十二真形拳”与“皇极镇狱拳”融合,仅耗一千点灵蕴。
此番“空冥劫手”与“十二真形镇狱拳”相融,却需一千二百点灵蕴。
可他此刻手中的灵蕴,唯有六百三十五点,还差着大半。
往日几次,靠着汲取上古神魔的本源神力,灵蕴疯涨不止,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以为灵蕴是极易获取之物。
可真到需用时才知,无海量神力可汲取时,仅凭平日饮食、吞服丹药、食用宝植,灵蕴的增长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别看只是区区一千二百点灵蕴的缺口……
即便他每日吃上几株宝植,也需足足数月方能凑够。
他此刻每日吞服数株宝植,在其他武者眼中,已是极为疯狂之举。
可对于灵蕴缺口而言,依旧是杯水车薪。
好在,他的实力提升,从来都不独靠拳法融合。
开辟龙脉,冲击如意境三重天,以金刚伏魔功淬炼金刚不灭身,甚至参悟“十二都天魔煞阵”、打磨箭术,每一样,皆能让他的实力飞速精进。
楚凡索性便将两门拳法融合之事,暂且搁在一旁。
他在心中默默规划好时日。
开辟龙脉、淬炼“金刚不灭身”,打磨武道修为……
下一步,他打算先将“裂空风雷箭”,推至二次破限之境。
【技艺:四象御天箭(二次破限 1/9000)(特性:破罡归虚;四象锁魂)】
【技艺:裂空风雷箭(一次破限 4985/5500)(特性:刹那惊寂)】
早在青州之时,他便暗自琢磨,等“裂空风雷箭”二次破限后,便将其与“四象御天箭”、“月蚀箭”彻底相融,创出一门更合自身、威力更强的箭术。
怎料一路忙碌下来,到了此刻,“裂空风雷箭”离二次破限,还差着最后的五百多点经验。
那便索性,一口气先将裂空风雷箭推至二次破限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