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查到的讯息,那枚钥匙,就在京都天炎城!”
“新任祭神使将带我师徒二人前往京都,想来便是为了这枚钥匙……”
苏文琴的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急促与紧张。
她一边说着,一边频频回头张望。
仿佛身后黑暗之中,随时会有人冲杀出来。
显然,为给楚凡传递这则消息,她冒了极大的风险。
恐怕此刻,离她不远之处,便有拜月教的高阶修士。
语毕,她的虚影便化作漫天莹莹绿光,很快就消散在了夜风里,半点痕迹也未留下。
楚凡立在原地,面沉如水,一双漆黑眸子在血月之下,闪烁着锐利寒芒。
苏文琴以四象宫独门秘术传来的讯息,虽只有寥寥数语,可其中藏着的信息量,却是大得惊人。
月神降下的神谕?
楚凡缓缓抬首,目光投向夜空中那轮悬垂的血月。
猩红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得他神色愈发冷冽。
当初青州的葬仙古城,便是因月神降下神谕,拜月教才锁定了青州以北一带区域。
后,张家抓捕无数流民血祭,以万千流民性命为代价,再加上张家老祖的推衍秘术,才寻到葬仙古城的入口。
这一次,又是月神降下神谕,指明上古神魔封印之地。
甚至连钥匙在京都,都算得分毫不差……
楚凡心底,不由得生出浓烈的好奇与警惕。
拜月教信奉的这位月神,究竟是何来头?
是如葬仙古城里的司辰仙君残魂一般,被封印在某处禁地,仅余一缕残魂苟延残喘?
抑或是,这位月神早已脱困,只是隐匿某处疗伤恢复?
若仍在封印之中,却能隔着空间,与拜月教降神使相通,甚至精准推演出封印钥匙的下落……
这般通天彻地的手段,可比那“烬灭之墟”中的火神阿塔拉斯,强过太多太多!
要知道,那阿塔拉斯即便只剩一颗头颅,也能让两位第九境强者束手无策!
而这位……无论她是在封印中与拜月教降神使沟通,还是说已破开封印,都绝非阿塔拉斯可比!
楚凡收回目光。
苏文琴说,拜月教疯狂搜寻那处上古神魔禁地封印的“钥匙”,而那枚钥匙,就在京都天炎城。
这枚钥匙,显然绝非他身上的镇魔碑。
拜月教早已知晓他手中有一枚“钥匙”,若想寻镇魔碑,直接下令追杀他便是,又何必费尽心机,在偌大京都之中“寻觅”一枚钥匙?
那这枚钥匙,究竟是何物?
又在何人手中?
楚凡缓缓转身,朝山崖边行出数步,立在了悬崖边缘。
脚下是百丈深谷,夜风从谷底卷上,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
放眼望去,山脚下那座灯火通明的汤家避暑山庄,尽收眼底,院落中点点灯火,如散落星辰。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在他脑海中骤然划过。
拜月教费尽心机,动用域妖、尸傀,欲擒汤家大小姐汤庭雪……
这一切,当真只是巧合?
莫非汤庭雪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抑或是,那枚拜月教疯魔般寻觅的钥匙,就在汤庭雪身上?
又或者,她本身,便是那枚钥匙?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楚凡的眼神愈发锐利。
他不再多思,身躯微倾,纵身便向山崖下坠去。
跌出山崖的刹那,他如游隼俯冲,不过数个呼吸,便已稳稳飞落在汤家庄园院落之中!
人尚未落地,一道凝练的神识传音,已悄无声息送入冷清秋的院落。
几乎在他脚尖触地的瞬间,一道清冷白影闪过,冷清秋已出现在他跟前。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劲装,长发高束,腰间挎着长剑,秀眉微蹙,显然从楚凡的神识传音中,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半句废话也未多问,只对着楚凡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径直走向月满空的屋舍之外。
“哐当”一声巨响。
冷清秋未动分毫,一股气劲便径直推开了月满空的房门。
屋中,月满空正盘腿坐在榻上修炼。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闯进来的冷清秋与楚凡,气得将手往榻上一拍,嚷嚷起来:“混账!不知进门前先敲门么?!”
“在我修炼之时这般惊扰,想让我走火入魔么?”
冷清秋抬眼望向楚凡。
楚凡迈步入内,随手关上房门,开口道:“大人,方才我收到苏文琴从青州传来的紧急讯息。”
他未绕半分弯子,当即把苏文琴传来的讯息,还有自己关于月神、关于那枚封印钥匙的猜测,一五一十说与二人听。
连自己怀疑钥匙或许与汤庭雪有关的念头,也未半分隐瞒。
话音落下,屋中瞬间陷入死寂。
月满空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冷清秋的秀眉,也紧紧蹙成一团。
二人神色,同时变得无比凝重。
“绝不能让拜月教得逞!”
月满空猛地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语气满是凝重:“当初我们在葬仙古城,碾灭了司辰仙君的残魂,我曾以为,那些被封印千万年的上古魔神,早已被时光磨去所有力量,仅余一缕残魂苟延残喘,翻不起什么风浪。”
“可上次在‘烬灭之墟’,便是第九境的方大人与陈大人进去,都险些折在里头……”
“这些上古神魔,实在太过可怖!”
“‘烬灭之墟’中,阿塔拉斯只剩一颗头颅,还被镇压了上万年,可若没有镇魔碑与封印镇压,一旦放至外界,恐怕就连寻常第九境巅峰强者,都未必能奈何得了他!”
“那月神竟能隔着封印降下神谕……一旦让拜月教打开封印,放出这位上古魔神,整个昆墟界,都要生灵涂炭!”
“这般废话休要再提。”冷清秋冷声道,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沉静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
“其一,设法寻得那上古神魔封印之地的具体方位,从根源上斩断隐患;”
“其二,抢在拜月教之前,寻得那枚‘钥匙’,将其牢牢掌控在我等手中。”
她顿了顿,又道:“苏文琴与其师尊四象宫宫主,不日便会来京都,届时有她在拜月教内部通风报信,我等便有机会设下埋伏,擒获拜月教高层,直接搜魂,确定封印之地的具体所在。”
“若能做成这第一件事,第二件事便无关紧要了。”
“到那时,我等根本无需寻觅钥匙,仅凭楚凡手中的镇魔碑,便可打开封印之门,先一步进入禁地,除尽内里隐患。”
月满空微微颔首:“至于那枚钥匙,如今我等尚不能确定,究竟是否在汤庭雪身上。”
“棘手之处在于,此刻汤庭雪已被六扇门的人层层护着……”
楚凡闻言,微微一怔,面露疑惑问道:“我镇魔司若过去要人,六扇门总不至于不给吧?”
“毕竟此案本是我查出,牵扯拜月教与上古神魔封印,本就是我镇魔司的权责范围。”
“非是给与不给的问题。”月满空摇了摇头,道:“你对大炎王朝的朝堂,知晓还是太少。”
“这天炎城宫阙深处暗流涌动,权臣阉宦各怀鬼胎,各方势力争权逐利、尔虞我诈,乱作一团。”
“最要命的是,这腐朽王朝,上至朝堂,下至市井,处处都有拜月教的影子渗透其中。”
“六扇门,亦不例外。”
“直接向六扇门要人,确然不难,可一旦我等动手,必定打草惊蛇,让拜月教知晓我等已洞悉他们的图谋,反倒易让事情失控。”
“相较之下,借苏文琴这条线,设局擒获拜月教之人,反倒更容易些。”
听闻此言,楚凡神色变得有些古怪,皱着眉问道:“既然镇魔司早已知晓,朝堂上下皆有拜月教的影子,为何不直接动手,将这些人一一清除?”
“哪有这般容易?”月满空长叹一声,脸上露出几分疲惫与无奈。
“楚凡,你要记着,镇魔司独立于各大皇朝之外,我等职责,乃是斩杀妖魔、肃清魔道、守护人族。”
“各大皇朝的内部纷争,王朝之间的兼并之战,我等从不插手,亦不能插手。”
“一旦我等大面积清理朝堂中的奸佞官僚,必定彻底激化大炎王朝与镇魔司的矛盾。”
“到时候皇室忌惮,百官惶恐,麻烦只会更大。”
“更何况,拜月教渗透太深,亦藏得极深……如昔日青州张家,蛰伏多年,若非青阳城与葬仙古城之事,谁又知晓他们是拜月教余孽?”
楚凡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如此说来,我先前将汤家的案子丢给六扇门,反倒可能给汤庭雪招来危险?”
“那倒未必。”冷清秋在旁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他只说六扇门中或许有拜月教之人,并非说六扇门上下皆是魔道走狗。”
“全海此人,虽有几分官场油滑,却绝非魔道同党,有他带着六扇门之人层层守护,拜月教想悄无声息掳走汤庭雪,也没那么容易。”
说到此处,她转头看向月满空,道:“你即刻回一趟镇魔司总部,将这些事原原本本禀明司主。”
“拜月教那些高层,神魂皆被下了禁制,一旦被搜魂,记忆便会崩碎……到那时,恐怕需司主亲自出手才行。”
“想寻汤庭雪亦非难事,却不可由我等出面,需由楚凡前往……”
“汤家庄园的妖魔乃是楚凡所除,汤庭华亦是楚凡麾下……汤家感念楚凡恩情,请他赴宴,岂不合情合理?”
“回头,委屈一下陈大人,让他伪装成云不凡,随楚凡去见汤庭雪,看能否寻得那枚钥匙。”
“拜月教已然将主意打到京都,这场仗,我等必须接下。”
“是时候,与拜月教好好掰一掰腕子了。”
“好。”月满空亦无半分犹豫,当即颔首。
他指尖微动,体内神力涌出,瞬间在身前凝聚出一座银白色传送法阵。
法阵灵光一闪,他跨步而入,身影瞬时消失在屋中,只余下渐渐消散的空间波动。
屋中,只剩楚凡与冷清秋二人。
待月满空的气息彻底消散,楚凡看向冷清秋,开口问道:“大人,我此刻的神识强度,应已达到第八境轮回境的层次,可否修习这传送法阵?”
他早便对这能跨千里、瞬息即至的传送法阵动了心。
只是先前忙于修炼,未曾来得及询问,如今恰逢机会,便索性问了。
“自然可以。”
冷清秋闻言,微微颔首。
她手腕一翻,一枚莹白玉简便出现在掌心。
她将玉简递予楚凡,道:“这门空间传送法阵,最低门槛便是神识强度达到轮回境后期,你的神识强度早已远超此标准,修习起来毫无阻碍。”
她顿了顿,又特意叮嘱:“只是你要记着,这传送法阵对神识与元炁的损耗极大,非万不得已,不可频繁使用。”
“昔日方大人与陈大人两位第九境强者,将我等从火炎州带回京都,一路轮流催动传送法阵,到了地方后,皆累得元炁亏空,调息了数日才缓过来。”
“我明白了。”楚凡接过玉简,拿在手中轻轻抛了抛,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以他此刻的身法速度,从汤家庄园返回天炎城,全力赶路亦用不了片刻。
可这传送法阵,能轻易跨越千里之遥,当真方便至极。
……
暮春午后,日暖风和。
暖融融的春阳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泻入京都汤府西跨院的书房之中。
屋中檀香幽幽,混着雨前龙井的清芬与书卷墨香,清宁之中,自有一股朝堂大员的肃穆之气。
梨花木大书案之后,汤怀义身着石青色常服,正端坐在官帽椅上,手中捏着一卷都察院的卷宗,目光沉静,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的蝇头小楷。
他身为大炎王朝都察院左副都御使,正三品的朝廷大员,执掌监察百官、纠察弊政之权,在朝堂之上,也是数得着的人物。
数十年宦海沉浮,早将他一身棱角磨得精光,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城府,素来喜怒不形于色。
“老爷。”
书房门外,传来老管家汤忠恭谨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入屋中,又不扰了主人看书的心思。
这汤忠是跟着汤怀义数十年的老人,自他入仕起便随侍左右,最是沉稳可靠,也最能揣度主人的心思。
“进来。”
汤怀义放下卷宗,端起桌案上的白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芽,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房门被轻轻推开,汤忠躬身而入。
他垂手立在书案之前,躬身禀道:“老爷,青峦山避暑山庄的福伯,差人快马送了书信回来。”
“哦?”汤怀义抬了抬眼皮,淡淡问道:“山庄里又出了什么事端?”
前番拜月教操控妖魔作祟,本意便是引庭雪去避暑山庄。
如今他们的图谋被镇魔都尉楚凡破了,莫非还想故技重施?
“哦,并未出事……”
汤忠躬身道:“福伯传回的讯息,是关于大少爷的事。”
“他还在避暑山庄?”汤怀义皱了皱眉。
在他印象里,自己这个儿子,便是个惹祸的祖宗。
不是在京中与人格斗斗鸡,便是在外头惹是生非。
自小到大,他替这小子收拾了无数烂摊子,早已是恨铁不成钢。
“回老爷的话,大少爷非但没惹事,反倒……做了件大事。”
汤忠脸上带着几分欣慰,躬身回禀:“大少爷把咱们家的避暑山庄,送予镇魔司的人,当作专属修炼之地了。”
汤怀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汤忠,眉峰微挑,显然有些意外。
汤忠连忙续道:“如今山庄里,不仅住着从青州来的那位‘杀神’楚凡都尉,连镇魔司的月满空大人、冷清秋大人,这两位镇魔统领,也都住了过去。”
“还有跟着楚都尉从青州来的那批天骄子弟,也一并住了进去,这其中,还包括镇南王府的昭华郡主。”
“他们在山庄外围布下了结界与大阵,福伯说,此刻整个青峦山,都被镇魔司的人护得如铁桶一般,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话音落定,书房里静了片刻。
汤怀义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座避暑山庄而已,于汤家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的产业,根本不值一提。
可他万万未曾想到,自己这个素来只会惹是生非的儿子,竟还有这份心思。
这哪里是把山庄送出去,分明是借着一座不值钱的庄园,给汤家搭上了镇魔司这条线……
镇魔司是什么地方?
那是独立于大炎王朝朝堂之外,执掌天下斩魔除妖大权的庞然大物。
寻常世家,想与镇魔司搭上关系都难如登天,他这不成器的儿子倒好,直接将镇魔司的两位统领,还有那位风头正盛的楚都尉,请到了自家庄园里。
不,何止是镇魔司这条线……
据他先前所得的讯息,楚凡与昭华郡主等人从青州来京都,乃是受了国师的邀请!
外界早有传言,楚凡与昭华郡主等人体内,多半藏有传说中的“神魔之血”。
而国师,亦极为看重楚凡与昭华郡主这一批人,故而才邀他们来京都。
这小子,竟与这般一群人,交情如此深厚?
“这小子……”
汤怀义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亦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欣慰:“我倒未曾想到,他追随楚都尉之后,竟还开了窍,知道为汤家做这些事了。”
他恨铁不成钢了十几年,总觉得这个儿子烂泥扶不上墙。
却不料,这小子一出手,便是如此大的手笔!
汤怀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抬眼问道:“那小子,此刻便日日待在山庄里?没再跑出去游手好闲?”
“回老爷,不曾。”汤忠连忙躬身回话,脸上笑意更浓:“福伯在信中说,大少爷如今宛若换了个人一般,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到演武场练刀,直练到深夜月上中天,仍不肯歇息,与往日那懒散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福伯见他练得手都磨破了,劝他歇歇,他却不肯听,竟是个活脱脱的苦行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