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那双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明白了”,如同两支箭矢,深深扎进姜云的心底。
他身为清江城的除妖盟副掌旗使,自诩见惯风浪,勘破人心,可江晏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不像是一个面对高位者的年轻人该有的反应,更像是一个……早已洞悉真相的审判者,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豢养祟人……污蔑……亵渎……”姜云咬着牙,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反复冲撞,“绝不可能!”
他低吼一声,像是在说服自己,却骤然起身离开了城门楼,速度快得几乎化为一缕青烟。
他没有去垛口,没有去替换疲惫的弓手,更没有心思去关注城外那汹涌如潮、腥风扑面的魔物嘶吼。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雷洛!
东城墙!
雷掌旗使正在东城墙坐镇!
城墙上的景象在他高速移动的视野中飞速掠过。
擂鼓的武者双臂颤抖,汗如雨下。
城卫军士卒面色疲惫,眼神却死死盯着垛口外,长枪攒刺,床弩咆哮,滚石火油抛下城墙。
魔物的污血浸透了石砖,凝结成暗紫色的冰壳。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臭和驱邪鼓声那特有的,令人心神激荡澎湃的震荡感。
这些景象,往日会让他血脉贲张,激起与魔物死战的豪情。
但此刻,他眼中只有那通往东城墙的路径,耳中只剩下自己沉重急促的心跳声,以及江晏那句如同魔咒般的质问。
“那些隐藏在城中的祟人,是否也是除妖盟的豢养的财源之一?”
财源……九霄楼……
姜云的心猛地一抽。
九霄楼的财富支撑着清江城除妖盟的庞大开销,这是事实。
盟内确实需要庞大的资源来维系运转,培养精英,购置丹药兵甲,抚恤战死者的亲眷……这都是实实在在的消耗。
除妖盟抓来那些貌美的妖族,买来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给了她们一条在这冰冷世道中的活路。
这没有错!
可是,祟人?
除妖盟成立的基石,就是斩妖除魔,庇护人族!
多少先辈,包括他姜云视若父兄的引路人,就是死在与邪祟附身的拜祟人战斗中。
豢养它们?把它们当作摇钱树?想想就令人作呕!
“荒谬!一定是江晏那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姜云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试图用愤怒来掩盖那丝挥之不去的寒意。
“掌旗使……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者,他能彻底粉碎这个无耻的谣言!他必须能!”
念头急转间,东城墙已近在眼前。
这里的战况同样激烈,甚至因为地形开阔,魔潮的冲击显得更加狂野。
城楼位置,一道魁梧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般矗立,正是东城墙的临时指挥核心之一,清江城除妖盟掌旗使雷洛。
他并未亲自挽弓射箭,而是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整个战场,不时发出简洁而有力的指令。
身上散发的练气境巅峰的气息,让无数除妖盟的武者心安,仿佛他站在那里,就是一段不倒的城墙。
姜云身形一闪,卷起一股劲风,出现在雷洛身侧。
“掌旗使!”姜云声音急促,甚至忘了行礼。
雷洛目光如电,瞬间转到姜云身上,看到他脸上那不同寻常的凝重、愤怒以及一丝慌乱,眉头微蹙:“姜云,何事如此惊慌?”
“北城那边顶不住了?”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在他看来,能让姜云如此失态的,必然是关乎城墙防线的重大变故。
“不是城墙之事!”姜云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住雷洛的眼睛。“是除妖盟,是我们内部!”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个让他心神俱震的问题:“掌旗使大人,属下斗胆一问!我除妖盟,可有豢养城内祟人,以为财源之举?”
话音落下的瞬间,城墙上震天的鼓声、魔物的嘶吼、士兵的呐喊仿佛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隔绝开了。
雷洛那双如同磐石般沉稳的眼睛,在听到“豢养祟人”四个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震惊于问题的荒谬,而是一种被触及秘密的不安。
这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反应,快到常人根本无法捕捉,但如同惊雷般狠狠劈在死死盯着他的姜云心头!
姜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冰凉一片。
心中的侥幸,在这一刻,被雷洛眼中那转瞬即逝的不安彻底粉碎。